<p class="ql-block">这个周末,春雨如丝,淅淅沥沥地落了二天。直到周日下午四点,雨脚才渐渐收住,天空透出几分洗练过的微明。趁着这雨后初晴的润泽,我信步向陡门桥老街走去。</p><p class="ql-block">陡门桥这座四百多年的古桥,宛如一位沉默的沧桑老者,静卧在岁月的长河里。宋朝时,这里是扼守水脉的陡门闸;到了明朝,改建为陡门桥。桥上的每一道车辙、每一块青石,都镌刻着太多的往事。我曾在陡门小学读过一年书,记忆的扉页,总是从天授街那条通往陡门桥的“官路”也称人字路开始。儿时,沿着那条仅一米宽的青砖铺成的人字路走上十五分钟,便能听见学校的琅琅书声。如今脚下是宽敞平坦的水泥路,走起来自然快捷,可心里却总有些失落,莫名怀念起当年那条窄窄的、下雨天走着会沾着泥巴的人字路。</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小学大门离陡门桥不过一百余米,放学后的时光,这座桥和桥两头的老街便是我们最迷恋的乐园。昔日的陡门桥南北皆是鳞次栉比的街面房,氤氲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桥南最为热闹,供销社、商业社的布店、杂货店、肉店、理发店一字排开。那个年代农村生活条件都比较清贫,小学生的口袋里基本是掏不出零花钱的,偶尔向父母要一、二角钱也只能去店里买上一支铅笔、一块橡皮等文具用品,买完便如获至宝地揣进兜里。而桥北的街面房里,大多住着寻常人家,只有一间代销店,教我们音乐的朱秀梅老师就住在桥北第五间楼上,直到八十年代以后,才渐渐有了粮油店和五金店、面店,街市的轮廓才日益丰满起来。</p><p class="ql-block">岁月蹁跹,如今的陡门老街随着新农村建设和近几年的老街改造项目,早已脱胎换骨,甚至可以说“面目全非”了。走在陌生的街景中,正当我感慨物是人非之时,最意外的一幕发生了——在桥南第一间挂着“古桥茶馆”牌匾的店里,我竟遇见了老胡,还有几位很久不见的旧识。杜工部曾有诗云:“秋觉追随尽,来因旧雨存。”在这春雨初歇的桥头逢着故识,这“旧雨”二字,用在此刻竟是再贴切不过了。</p><p class="ql-block">老胡与我叔叔是莫逆之交,两人相交四十余载,论起辈分,我理应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胡叔叔”。以往,我与他只在某些红白喜事的酒席上匆匆照面,未曾想今日能在这桥头闲坐长谈。老胡泡上一壶清茶,茶香袅袅中,往事如画卷般展开。1980年,他顶替父亲进商业社上班,就分配在这陡门老街的店里。1985年光景,我和叔叔一起曾陪着从香港回乡的姨公,特意到他店里置办家具。那时的他,还是个精神抖擞的年轻售货员。一晃近四十年过去,如今他已是七十余岁的人了,却毅然回到这陡门桥头开起茶馆。我知道,这已不再是一桩生意,而是对这条老街难以割舍的情怀。</p><p class="ql-block">在茶室里坐了半个时辰,听他们笑谈当年,我仿佛又闻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供销社里特有的那种百货混合气息。辞别老胡,我转身去陡门老街和陡门文化馆走走看看。青砖黛瓦交错,初具规模的街巷已现雏形。看着这些努力还原历史风貌的建筑,我心头涌起一股热望。</p><p class="ql-block">在江南的水乡记忆里,一直流传着“早秦巷,夜陡门”的说法,那是对当年陡门夜市繁华景象的绝佳描摹。眼前的老街虽然还在打磨,但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它未来的模样。这重现繁华的愿景,不仅需要建设者们的精雕细琢,更需要像老胡这样懂老街、爱老街、有情怀的开拓者、守望者加入其中。</p><p class="ql-block">走出老街时,天色已暗,陡门桥下的河水倒映着初上的华灯。春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也有新茶的余香。在这春雨后的陡门桥头,我不仅遇见了故人,更遇见了老街的过去与未来。但愿在不远的将来,那“夜陡门”的市井文化,能再次在这座四百年的古桥畔璀璨生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