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老巷徘徊</font></h1> 近年闲暇,常漫步皖西南诸邑,寻访旧时街巷,先后走过数处老街。风貌虽各有不同,气韵滋味却日渐殊异。行于其间,看兴废起落,感岁月沧桑,不免徘徊良久,心有所系。 <br> 皖地老街,多依徽派旧制而成。街面悉以青石板铺就,长条石块纵横排布,经数百年人行车碾,石面光洁如墨玉,低洼处浅浅生着青苔。街道不甚宽阔,两旁屋舍比邻而建,多为砖木结构,青灰小瓦覆顶,檐角微微翘起,自有一派徽文化的沉静风骨。山墙多作阶梯式,层层错落,既可防火隔灾,又自成景致,远望如行云次第,留白清雅,古朴端庄。 临街多是木构排门,可拆可卸,白日卸下便是铺面,入夜合上便成深宅。门框皆为老木,色泽近黑,纹理苍劲。窗棂多雕花鸟纹样,虽有残损,仍可见当年匠人手笔。墙体以青砖砌筑,年深日久泛出灰白,雨水自上而下淌过,留下缕缕暗痕,如岁月写下的墨迹。间或有马头墙高耸,高低错落,雨天檐头垂水成帘,滴入阶下石槽,清音不绝。 <br> 太湖自古文风鼎盛,向有 “一门八进士,一县三状元” 之誉。境内晋熙老街,濒临长河,始建于南北朝元嘉末年,距今已逾一千五百年。昔年此处为徽商循水道入山的关键水埠,亦是一县商贸辐辏之地。沿街作坊林立,旧时手工、技艺、制造之业,皆于此可见遗踪。街侧建筑几经兴替,留存至今者多为清代徽派规制,青砖小瓦,木椽枋柱,马头墙错落,石板路横贯东西。街道东段王氏宗祠,建于清乾隆年间,现为县级文保单位,默默见证着一方文脉。<br> 县南徐桥,旧称 “小上海”,当年商贾云集,繁华不输通都大邑。如今屋舍轮廓尚在,人烟却日渐稀少,未及翻修的一段墙头瓦缝间,荒草离披,随风摇曳,难免破败。 潜山黄泥老街,地处三县交界,街巷纵横,形若白象。获评国家传统古村后,官府略加修葺,扶正危房,保存旧貌,秉持 “最小干预” 之旨,不妄加雕琢,故而古意犹存。街上青砖黛瓦依旧,木柱虽朽不轻易更换,石阶虽破也不刻意修补,一派天然古拙清寂之态。<br> 桐城孔城老街,规模尤为宏阔,二甲三甲格局完整,绵延两里有余,堪称江北保存最完好的古街。整条街巷徽派形制齐整,马头墙连绵不断,青瓦成排,石板路贯通如带。可惜如今多是铁锁把门,人去楼空,匾额虽悬,却少有生气。游人至此,无市井可逛,无茶水可寻,往往怅然而归。<br> 铜陵大通澜溪老街,修旧如旧,尚留几分真意。夏家老秤店已传四代,老匠人每日端坐门前,守着老手艺慢慢做活,悠悠度日,为整条老街留住一缕活气。木窗半开,秤杆斜倚,与周遭老檐旧瓦浑然一体,蛮有旧韵。 后来远游滇西,至玉龙雪山下白沙古镇。纳西先民在此聚居千年,曾为土司古都、茶马古道要津,当年驼铃阵阵,犹可想见。老建筑、老壁画、老石板路皆存,游人往来却不喧嚣。 它没有某老街那般开发后的荒凉,也无刻意造作的繁华,只是安安静静地老着,老得像雪山上万年不移的青石,朴厚而有真味。<br> 纵观这些街巷,昔日皆为商贾辐辏、舟车往来之地,百年盛景尚可追想,今日衰败零落却历历在目。究其缘由,一则时移世易,交通改道,商贸转移,此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强行挽回;二则人为失度,或大拆大建、面目全非,或驱走原住民、引来商铺,挂满红灯笼,卖着义乌小商品,真意荡然无存。天时变迁尚可释怀,人为造伪最是令人叹惜。<div> 老街真正可贵之处,不在崭新,而在本真;不在喧闹繁盛,而在质朴自然。石板上的凹痕,是岁月之真;老墙上的水渍,是风雨之真;老人闲坐门前晒日闲谈,是人情之真。这些本真之物,一动不如一静,一修不如一存。守得住真,老街虽老而精神不死;失了真,屋宇再完整也魂魄无依。</div> 时过境近,新旧更替,本无永不败落的街巷。但存与毁之间,贵在人心。能守其真,虽残缺亦珍贵;徒饰其伪,再完整也虚浮。能安安静静地老去,远比轰轰烈烈地失真更有意味。<br> 徘徊于诸街旧巷,感慨良多。假若世间再无这般真实的老街,留给后人的遗憾,实在太多。遂记其风貌,叹其得失,不敢妄立论说,只记下一时所见所感,以待后世好古之人,同怀此心,共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