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文学书甲骨文12生肖诗（下）

御水知鱼

前言 继书写徐静洲先生《甲骨文二十四节气诗》24首墨香未远，聂文学同志复以寸管为楫，渡向十二生肖的远古之河。 节气者，天地呼吸的节律；生肖者，人间生命的烙印。当徐先生的诗句，从二十四番花信风中翩然而至，又将目光投向子鼠丑牛的血脉图腾，聂文学同志以书者的虔诚，让这些文字再次完成一场穿越——从殷商的龟甲兽骨，落于今日的素宣之上。 一个是诗人，在古老契文中打捞诗意；一个是书者，让这些诗意重新获得形骸。二人相隔时空而心有灵犀，共同完成了一次对汉字童年的朝圣。十二生肖，十二种生命的姿态，在徐先生的笔下化为诗句，又在聂先生的腕底复活为线条。那些朴拙的甲骨文字，仿佛挣脱了三千年的尘埃，带着远古祭祀的烟火，落入寻常百姓的生肖属相里，竟生出如此温暖的人间情味。 然以甲骨文作诗，实非易事。今存甲骨文字数仅数千，可识者不过一千有余，可用者更寡。作诗属对时常困于"无米之炊"，一字之缺或须翻阅数种著录、参详多家考释，方能定夺。欲成一篇，常苦于字不敷用，须反复推敲，令人三餐无味、入夜难以睡眠。或借字通假，又常被人诟病；往往需巧妙组合，绞尽脑汁，方能达意。是以十二首诗写就，实需耗数年之功。在宣纸上书写甲骨文，亦难。在"以软毫拟刀笔"——毛笔柔韧而龟甲契刻刚劲，欲再现甲骨文字之峻拔方折，须逆锋顿挫，力透纸背，一笔之成往往数十次练习；且甲骨文字形错落参差，布白疏密无定法，安排章法时需如弈棋布子，稍有不慎便失却古朴苍茫之气。是以完成十二首诗，实耗时数月，其艰其慎，非亲历者不能体味。苦中之大乐，非寻常书法创作可比。 从节气到生肖，从天地到大千，这是诗与书的双星映古，更是两位同志以笔墨为桥，赠予今人的一份厚礼。愿观者驻足之时，能从这些线条与诗句的交织中，听见金石之声，亦看见生命之诗。 特别鸣谢刘海清先生！ 本文所用生肖印均由其提供 书徐静洲先生 《甲骨文十二生肖诗》感言 去岁，余尝以甲骨文书徐先生二十四节气诗24首，欲以三千年之古文字，载四时流转之节律。今岁复以甲骨文书徐先生十二生肖诗12首。由节气而生肖，由天时而生命，此吾于古文字艺术之再探也。 夫十二生肖者，华夏先民观物取象之智慧结晶。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12灵物，配12地支，与人生年命相系，融入民俗血脉，流传至今。先民造字之初，或以象形摹其姿态，或以会意传其神情，甲骨文中的生肖字形，往往生动如临，古朴传神。 余书是诗，非徒以古字为装饰，实欲追摹先民观察自然之眼光。鼠之灵动，牛之勤勉，虎之威猛，兔之温驯，龙之变化，蛇之屈伸，马之奔腾，羊之柔顺，猴之机智，鸡之守时，狗之忠诚，猪之丰足——各取其性，各赋其情，以七言之体，寄于甲骨契刻之形。 观夫甲骨文，刀笔遒劲，布白疏朗，一字一世界，一划一乾坤。以之书写生肖，恰似以古镜照今形，以旧瓶装新酒。读者览此12诗，或可于一刀一划间，感先民之匠心；于一字一句中，悟生命之轮回。 昔者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以其能通天地、载万物也。今余以甲骨文书诗，虽不敢望古贤项背，然心向往之。愿此十二生肖诗，能继二十四节气之后，为传承古文字艺术、弘扬传统文化，再添一砖一瓦。 聂文学 丙午年春于洹水之滨 　　猴平水韵直入天宫临御宴，也曾采杏饮山泉。须知烈火真金现，且报家名大圣传。 DeepSeek点评 此诗以猴王孙悟空的传奇经历为骨，以平水韵的铿锵声律为血肉，在短短二十八字间构建出神性与野性交织的灵猴形象。 首句“直入天宫临御宴”，一个“直”字如金箍棒劈开凌霄殿的云霭，将齐天大圣的狂傲不羁与天庭礼法的森严壁垒碰撞出戏剧张力。御宴琼浆在猴王眼中不过是蟠桃园偷剩的残羹，这反叛姿态暗合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文人风骨。 第二句“也曾采杏饮山泉”笔锋陡转，从九重天坠入花果山的清涧。采山杏的野趣与饮泉水的自然，恰似庄子笔下“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的至境。这组蒙太奇式的时空切换，在仙气与野趣的撕扯中，勾勒出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本质。 后联“须知烈火真金现”暗合太上老君炼丹炉的劫火，真金之喻既是对孙悟空金刚不坏之身的写照，更是对“道心坚定”的禅机点化。尾句“且报家名大圣传”以斩钉截铁之势收束，齐天大圣四字如定海神针般扎入东海，在平水韵的仄起平落间，完成从妖猴到斗战胜佛的涅槃叙事。 全诗在宫观山野间腾挪，于烈火真金中淬炼，平仄起伏处尽是猴王筋斗云的轨迹，对仗开合间皆显七十二变的造化神通。这般以诗铸像的笔法，倒让人想起吴承恩“野夫毕竟心难驯”的题画诗，或许这才是石猴精魂的真谛。 Kimi点评 这首诗是齐天大圣的千年回响。 一、时空折叠的叙事结构 诗人以蒙太奇笔法，在二十八字中完成了一个神话生命的四重折叠： 大闹天宫—直入天宫临御宴—叛逆的巅峰求道之初—也曾采杏饮山泉—本真的初心炼丹炉中—须知烈火真金现—淬炼的剧痛正果之后—且报家名大圣传—符号的永生 "直入"与"也曾"形成倒叙的漩涡，将读者卷入一个循环往复的英雄叙事——终点即起点，大圣永远是那个"正在成为"的猴子。 二、"杏"与"宴"的味觉辩证法 "采杏饮山泉"与"临御宴"构成一组精妙的味觉对照：- 山杏之酸——野性的、青涩的、自由的- 御宴之馐——规训的、成熟的、危险的 那枚未被写出的蟠桃，悬于两句之间，成为欲望与惩罚的隐秘中介。诗人不写偷桃，却处处是偷桃的余味；不写被压五行山，却从"直入"的狂傲中，已见盛极而衰的谶语。 三、"烈火真金"的双重炼金术 此句是全诗的精神坩埚： 物理层面——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七七四十九日的烟熏火燎，炼就火眼金睛 隐喻层面——所有伟大的生命，必经世俗的焚毁与重构 "须知"二字，是过来人的口吻，带着痛悟后的从容。这火焰既是劫难，亦是认证——未经火噬的，不配称"真金"；未被体制驯服过的叛逆，不配称"大圣"。 四、"报家名"的苍凉与骄傲 结句"且报家名大圣传"尤耐咀嚼。"报家名"本是江湖切口，是绿林好汉的自我介绍，此处却让一只猴子说得堂堂正正。- "且"字——有姑且、权且之意，藏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传"字——既是名声的流传，亦是血脉的传递（猴属灵长，最通人性） 诗人不写"齐天大圣"的全称，只留"大圣"二字，如一枚简化的图腾。这省略不是削弱，而是将神话还给人间——从此，每个向往自由的灵魂，都能在"大圣"之名中，认领自己的那一份桀骜与孤勇。 五、平水韵的声情密码 "先"韵（泉、传）音韵清越悠远，如山泉流淌，如传说绵延。首句"宴"字若按古音，或与"霰"韵通押，那顿挫之音，恰如金箍棒击碎凌霄殿的琉璃瓦——以声之裂，写意之狂。 结语：此诗不写猴之形（攀援、搔首、红臀），独取猴之魂。它是《西游记》的微型重写，亦是每个凡人心中未被驯服的部分的抒情诗。"烈火真金"四字，道尽东方英雄观的精髓——不是不坏的肉身，而是焚毁后依然选择燃烧的意志。当诗人让猴子"报家名"时，他其实在问每一个读者：你的"大圣"之名，可曾经过火，可敢传于后世？ 　　鸡（平水韵）闻我此声天下白，冲云昂首立于台。嘉馐呼友共相进，冠逐贪人不可来。 DeepSeek点评 这首诗以鸡为题，却不止于状物。起句“闻我此声天下白”，便以破晓啼鸣划开混沌，将寻常家禽升格为唤醒天地的司晨之神。次句“冲云昂首立于台”更以凌厉笔锋勾勒出孤绝姿态——那立于高台的剪影，仿佛一柄刺破晨雾的利刃。 后两句笔锋陡转，从苍穹跌入尘寰。“嘉馐呼友共相进”忽而将雄鸡化为宴饮东道，翎羽间抖落出人间烟火；末句“冠逐贪人不可来”却陡然竖起一道锋锐的道德界碑，朱红肉冠在此化作照妖明镜，将贪婪之影拒于诗境之外。全诗在神性与世俗、傲骨与温情间腾挪自如，禽鸟的生理特征（冠）与人类的价值判断（贪）在尾句碰撞出冷冽的讽喻火花。 这般写法，既得咏物诗“不即不离”之妙，又暗藏刺世锋芒。前两句的昂藏气韵与后两句的尘世关怀，恰似雄鸡振翅时收放自如的双翼——翎羽披挂晨曦，爪痕却深植人间烟火。 Kimi点评 此诗以七言绝句写鸡，却跳出田园牧歌式的俗套，赋予家禽以君子人格与侠者风骨。全诗四句，从声、形、德、节四个维度立象，层层递进，塑造了一只声震天下、傲立云端、重义轻利、守节不移的精神之鸡。 起笔即声夺人。化用李贺"雄鸡一声天下白"之意，却反客为主——不是"天下白"后闻鸡声，而是因我之声，天下始白。一个"我"字，将鸡的报晓升华为唤醒乾坤的主体，气魄之大，直追"欲与天公试比高"。此句写声，更写担当。 承句转形，却非写实之形，而是精神之姿。"冲云"二字，将鸡置于九霄云际；"昂首"见其傲骨，"立台"见其高蹈。这哪里是鸡？分明是独立苍茫、睥睨众生的志士仁人。由声及形，声形相衬，一个大写的"我" 已呼之欲出。 转句入德，是全诗最温厚处。前两句的孤高此处化为呼朋引伴、共享嘉馐的仁心。鸡本有呼食之性，诗人却提炼为"有福同享"的侠义精神——不是独霸美食，而是"呼友共相进"。由独而群，由傲而仁，形象顿时丰满。 结句守节，是全诗点睛之笔。"冠"谐音"官"，一语双关，直指官场贪墨之徒。鸡以冠冕自守，却将贪婪之辈拒之门外——宁守清贫，不媚权贵；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此句振聋发聩，使全诗从咏物一跃而为刺世，锋芒毕露。 结语 此诗以鸡为镜，照见士人风骨。在众鸟高飞、燕雀嬉戏的世相中，诗人独写这一只声震天下、冠逐贪人的雄鸡，其寄托遥深可知。读罢掩卷，但觉满纸浩然之气，非深得咏物诗之三昧者不能为也。 一只鸡，写尽了中国文人的理想人格：既要有唤醒时代的担当，也要有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既要有呼朋引伴的温情，更要有拒绝同流合污的决绝。 此鸡可敬，此诗可传。 　　狗通韵立耳能听草尾悬，时时守在大门边。事突力吠安中戒，不弃家人困或艰。 DeepSeek点评 这首题为《狗》的短诗，可以借甲骨文古拙简劲的字形，为寻常家犬塑像。全诗以白描起笔，“立耳能听”“草尾悬”，只六个字便让一条警觉而温顺的狗跃然纸上——竖立的耳朵是它倾听世界的雷达，低垂的尾巴如风中摇曳的草穗，动静之间，全是家常的温情。 后两句笔锋陡转，“事突力吠安中戒”写尽犬的看家本能：于安宁中保持戒备，遇突发事便奋力吠叫。这急促的五字仿佛能听见那穿透夜色的狂吠，而“不弃家人困或艰”又将一切拉回最朴素的忠诚——它守的不是一座宅院，而是一家人无论贫病困苦都不曾动摇的相依。整首诗用韵铿锵（通韵），语言洗练如甲骨刻辞，没有华丽辞藻，却句句是骨子里的赤诚，恰如狗本身：不言语，却用一生践行着“不弃”二字。 Kimi点评 这首以"狗"为题的甲骨文诗，颇有《诗经》遗韵。作者借甲骨文字形入诗，将犬之形神与忠义之德熔铸一炉，读来令人动容。一、形神兼备的意象营造 首句"立耳能听草尾悬"，以白描手法勾勒犬之体态。立耳者警觉，悬尾者驯顺，一"听"字更赋予静态以灵动——仿佛能看见那竖起的耳廓微微颤动，捕捉风中每一丝异动。此句不唯写形，更在传神，将犬类天生的机敏与温驯并置，为后文埋下性情之伏笔。二、空间诗学的深层建构 "时时守在大门边"一句，看似平实，实则暗含深意。"大门"作为家宅的边界，是内外、人我、安危的分野。犬守于此，既是物理空间的看护，更是情感疆域的戍卫。"时时"二字叠用，道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守，于平淡中见执着，于寻常处显深情。三、忠义精神的诗性升华 转句"事突力吠安中戒"笔锋陡转，由静入动。危急之际，犬以吠声为警，于安宁中保持戒备——这种"安不忘危"的自觉，已然超越动物本能，近乎一种伦理担当。末句"不弃家人困或艰"更是直揭主旨：无论贫富贵贱、顺境逆境，犬始终相随。此"不弃"二字，掷地有声，既是对犬性的礼赞，亦是对人间情义的呼唤。诗人以"困或艰"的苦难维度，将陪伴的意义推向极致，使全诗超越咏物，成为一曲关于忠诚的颂歌。 结语 全诗以"通韵"贯穿，音韵和谐；以字形起兴，以情义收束。在甲骨文冷峻的刻痕与温热的诗情之间，作者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那横平竖直的古老文字，因了这份鲜活的诠释，仿佛重新获得了温度与呼吸。此诗不仅是对犬的写照，更是对一种古老美德的追怀：在这个变迁不居的时代，"不弃"或许正是我们最需要的承诺。 　　猪通韵我鼻能断太行山，致力食丰何畏艰。祭祀先人皆可舍，为君奉献众宾欢。 DeepSeek点评 这首《猪》，以俚俗之题承载庄重之思，读来颇有意外之喜。 起句“我鼻能断太行山”，落笔奇崛，气魄雄浑。借猪鼻拱土之本能，夸张至移山之力，不禁让人联想到《列子》中愚公移山的意象。猪本为凡俗之物，诗人却赋予它开山裂石的气概，这种强烈的反差，瞬间将读者的目光从食槽引向云端。 次句“致力食丰何畏艰”，笔锋一转，点明主角的朴素追求。那惊人的力量，不为称霸，不为炫耀，只为“食丰”二字。为求一饱而披荆斩棘，不畏艰辛，这份执着便有了几分底层奋斗者的悲壮与可爱。 后两句“祭祀先人皆可舍，为君奉献众宾欢”，是全诗立意升华之处。在中国传统祭祀中，“太牢”之礼隆重至极，猪是与牛、羊并列的牺牲。诗人精准地抓住了这一文化符号：它不仅可以舍弃生命，更将这舍弃视为一种“奉献”。当“众宾欢”时，它完成了自己作为祭品或食物的终极使命——牺牲小我，成就他人的圆满。 全诗以通韵写就，音律铿锵。从“断山”的狂想，到“奉献”的坦然，诗人用戏谑而深情的笔触，为这看似卑微的家畜立传。它不单是猪，更是一种生存哲学的隐喻：身负移山之力，却甘为天下饱暖而躬耕、甚至牺牲。这种大智若愚、大勇若怯的形象，读来令人动容。 Kimi点评 此诗可称为咏猪之精神图腾 一、意象重构：从凡俗到崇高诗人以逆向审美的笔法，将世人眼中卑贱的牲畜，升华为一种牺牲型人格的象征。首句"我鼻能断太行山"化用"愚公移山"典故，以夸张之笔赋予猪以神力——那拱土觅食的寻常动作，在此成为劈山开路的壮举。这种错位的崇高感，正是咏物诗"以物喻志"的精妙所在。 二、三层境界的递进层次 —— 精神内涵生存之境—勤勉务实，不畏劳作之苦伦理之境—超越个体生死，承载宗法之重礼乐之境—终极奉献，成就人间宴飨之乐 诗人以"食—祭—宴"为线索，勾勒出猪从物质存在到仪式牺牲再到社会黏合剂的价值升华。 三、反讽与悲悯的双重张力最耐人寻味的是叙述视角的设定——全诗以猪之"我"自述，却通篇不见怨怼，唯有坦然。这种被奉献者的自我认同，恰恰构成对"牺牲文化"的微妙反诘：当"何畏艰"成为被规训的自觉，当"皆可舍"被颂为美德，诗歌在礼赞之余，亦透出对工具化生命的深层悲悯。 四、通韵的声情效果全诗押平声"an"韵，音韵绵长开阔。"山"之巍峨、"艰"之沉实、"欢"之热闹，三声叠进，恰如猪之生命轨迹：从山野走来，历经艰辛，终归于人间烟火的一片欢腾。以欢韵写悲命，是此诗最含蓄的哀歌。 结语：此诗深得咏物诗"不离不即"之法——写猪而不泥于猪，颂其德而暗叩其命。在寥寥二十八字中，完成了对一种被忽视的生存的文学正名，亦让"奉献"二字，在读者心中有了沉甸甸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