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我来了

洪华

<p class="ql-block">飞机刚一平飞,我就迫不及待地把脸贴在舷窗上。机翼静静伸展在蓝天里,像一只银白的翅膀托着整架飞机滑过云海——那底下翻涌的,不是海,是云,是绵延无际的、柔软又浩荡的云。南航的红标在翼尖轻轻一闪,仿佛在说:到了,河南,我来了。</p> <p class="ql-block">阳光斜斜地切进舷窗,把机翼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云层在下方铺开,厚薄不一,有的如絮,有的如浪,再往下,青灰的田埂、银亮的水网、方正的村舍,终于从云缝里浮出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课本里写的“中原腹地”,原来它不是地图上一个词,是此刻正缓缓铺展在眼底的、温厚而踏实的大地。</p> <p class="ql-block">一落地,就撞进一座热闹的拱门里。“塔一第下天”?我念得磕磕绊绊,旁边游客笑着提醒:“是‘开封府·铁塔公园’——倒着念的趣味招牌!”龙纹盘柱,祥云浮空,灯笼还没点,光是那红底金字就让人心里一热。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发亮,我跟着人流往前走,像一滴水汇入一条熟悉又新鲜的河。</p> <p class="ql-block">远远就看见它了——那座塔,不靠高度压人,却用一身砖石的沉静,把整片天空都稳稳托住。我仰头数层,一层,两层……檐角微翘,像要飞,又始终落回人间。几个老人坐在塔基旁的石凳上闲话,小孩绕着塔根跑圈,风过处,塔铃轻响,一声,又一声,仿佛从北宋的晨光里一直摇到了今天。</p> <p class="ql-block">铁塔公园的解说牌立在树荫下,字字清晰:“建于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我伸手轻抚冰凉的石面,指尖掠过“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刻痕。九百多年,它看过多少朝代更迭,却只把一身铁色,默默站成一座城的年轮。我站在这儿,不是游客,是来赴一场迟到的约定。</p> <p class="ql-block">傍晚绕到塔边的池塘,水静得像一块青玉。粉色莲花灯浮在水面,一盏,两盏……倒影被晚风揉碎又聚拢。塔影斜斜地卧在水里,与灯影、云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古,哪是今。我蹲下身,看一朵灯影在涟漪里轻轻晃,晃着晃着,就晃进了我的眼睛里。</p> <p class="ql-block">转过一条窄巷,忽见一面砖墙,龙纹浮雕盘踞其上,鳞爪飞扬,却不见凶悍,只有一种温厚的威仪。屋檐翘起,像鸟欲飞未飞的翅膀;红灯笼垂在檐角,光晕柔柔地洒在青砖上。我驻足良久,不是看古,是看一种活法——把庄严刻进砖里,把喜气挂上檐角,把千年手艺,过成日日开门的烟火。</p> <p class="ql-block">“宋都文府”四个金字悬在门楣上,木门微敞,门环泛着温润的铜光。石狮子蹲坐两侧,不怒自威,却也像老邻居般熟稔。我推门进去,没进屋,只在门槛外站了站。风从门缝里溜出来,带着墨香、旧纸味,还有一点点新晒的槐花甜气——原来“文府”不在匾上,在风里,在呼吸里。</p> <p class="ql-block">巷子深处,“宋潮雙龍別院”的门楣低垂,砖雕的龙须在夕照里泛着微光。巷口是石板,巷尾却悄然接上玻璃幕墙的现代楼宇。我站在中间,左边是砖缝里钻出的青苔,右边是楼宇玻璃映出的自己——两个我,一个穿宋风,一个穿牛仔裤,相视一笑,原来所谓“潮”,不过是古老的心跳,换了一种节拍继续跳。</p> <p class="ql-block">一棵老树撑开整条巷子的天空,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史册。满树红灯笼、红彩带,在风里轻轻碰响。树旁木牌写着:“宋招福·千年祈福树”。我没许愿,只是把手掌贴在树干上,那粗粝的纹路,像握住了整座城的掌纹。</p> <p class="ql-block">河南大学南门那块大石头,我特意绕过去摸了摸。“河南大学”四个字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旁边电动车停得歪歪扭扭,石狮子蹲在绿荫里,像位不说话的老学长。我抬头看校门飞檐,再低头看自己背包上的贴纸——一个戴眼镜的卡通孔子,正朝我眨眼睛。</p> <p class="ql-block">古城楼就在眼前,飞檐挑着云,红圆灯悬在梁下,像一串未落的太阳。电动车从楼洞里穿行而过,铃声清脆;老人摇着蒲扇坐在石阶上,笑看人来人往。我站在楼影里,忽然懂了:河南不是标本,不是橱窗里的瓷器;它是这楼、这灯、这铃声、这蒲扇,是所有活生生的“正在发生”。</p> <p class="ql-block">河南,我来了——不是路过,是归座。</p> <p class="ql-block">座位号,就写在云里、砖上、灯影中、树纹间,</p> <p class="ql-block">落款:一个刚刚学会用方言说“中”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