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褶皱

小余儿

<p class="ql-block">《一天的褶皱》</p><p class="ql-block">陕西宝鸡 原著: 月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章:漏袋菠菜</p><p class="ql-block">四月中旬的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家里床上,听着窗外街道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搅得我再也睡不着。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十分,不如去家附近的万象街菜市场转转,从家走到那儿也就十分钟,正好买点新鲜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清晨的万象街菜市场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只有零星几个摊主在整理摊位。我刚走进市场入口,就看见一个大爷在第一个蓝色带棚移动摊位前的空地上,铺了块剪开的水泥袋当垫子,上面摆着不多不少正好六把小菠菜。我蹲下身仔细看,其中三把叶片翠绿、根须白净,看着很新鲜;另外三把则软塌塌的,叶子边缘发卷发黄,明显是昨天没卖完剩下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指着那三把新鲜菠菜问:“大爷,这菠菜怎么卖?”大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含糊:“一块钱一把。”我点点头说:“那我要这三把新鲜的。”大爷连忙摆手,又使劲拍了拍身边那个瘪瘪的洗得发白的布袋子:“姑娘,你就都买了吧!我今天就摘了这六把,卖完就能直接回家了,不然还得在这儿耗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孤零零蹲在空地上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想着反正新鲜蔫的混一起也能吃,不如成全他早点收摊。“行,那这六把我全要了。”大爷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忙把六把菠菜拢到一起,然后从布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质量一看就很差的塑料袋,把菠菜一股脑塞进去。我付了六块钱接过袋子,刚转身走两步,就听见“嘶啦”一声脆响,塑料袋底部直接裂开一个大口子,六把菠菜“哗啦”全掉在地上。新鲜的那三把还好,只是沾了点灰;可那三把本就蔫软的菠菜,这下更是被摔得不成样子,叶子都烂了好几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又气又无奈,蹲下身捡菠菜时忍不住埋怨自己:早知道就该自己带个布袋子出门,这下可好。我回头朝大爷喊:“大爷,您这儿还有别的袋子吗?这个袋子破了!”大爷远远摆手大声说:“没了没了!姑娘,我就带了这一个袋子!”我抱着捡起来的六把菠菜站在原地犯愁,正想着怎么办,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大爷的位置,这一看,我的心猛地一沉。只见刚才还空荡荡的水泥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摆上了五把新鲜菠菜。而那个大爷,正从他刚才拍过的那个“空”布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塑料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手里的菠菜突然变得很重。我不是心疼那六块钱,而是觉得自己那份想要体谅他人的心意,被人轻飘飘地踩在了地上。菜市场里渐渐有了人声,可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章:鸡蛋限时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菠菜往案板上一放,转身拉开冰箱,空荡荡的蛋架让我叹了口气。墙上挂钟刚敲过八点,我抓起钥匙下楼,走到斜对面华润万家超市附近时,才看见紧闭的灰色卷闸门像一堵厚墙,门前两队老人蜿蜒排到了隔壁高点铺旁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赶紧走到队尾,前面一位穿碎花衬衫的大妈正拿块手帕反复擦着脖子上的汗,她脚边放着个印着“XX药店周年庆”的布袋,布袋口露出半截竹篮把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阿姨,咱们这是在等超市开门买东西吗?”我小声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妈侧过头,眼角的皱纹里卡着细密的汗珠,她往卷闸门方向努了努嘴:“可不是嘛!今天鸡蛋半价,三块二一斤。我七点十分来的,排第四十五个。你看前头那个推轮椅的老爷子,六点半就搁这儿守着了,说是给卧床的老伴儿买鸡蛋补身体。”她边说边用脚尖踢了踢地面,扬起一小撮尘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顺着队伍往前看,最前排有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爷子,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攥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带被磨得发亮,他脚下的小马扎腿都快陷进路边的泥里了。旁边站着个扎灰白发髻的老奶奶,手里拄着根缠着蓝布条的拐杖,另一只手拎着个空油漆桶当板凳,桶身印着早已模糊的“乳胶漆”字样。队伍中间有对老两口,老太太正把一块湿毛巾递给老爷子,老爷子接过毛巾往脸上一捂,发出满足的叹息,毛巾边缘的流苏已经掉得差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突然,卷闸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巨兽苏醒时的低吼。原本安静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刚才还佝偻着背的中山装老爷子“噌”地从马扎上弹起来,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像装了弹簧似的往前冲,背居然直挺了不少。扎灰白发髻的老奶奶把拐杖往胳肢窝一夹,拎着油漆桶就往前狂奔,桶里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个不停。我前面的碎花衬衫大妈更是厉害,把竹篮往头上一顶,像运动员冲刺般冲了出去,碎花衬衫的衣角在她身后飘得老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僵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啪嗒”掉在地上。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捶腰揉腿的老人,此刻像被按下快进键般冲向超市,卷闸门升起的灰尘在他们身后弥漫成一片雾。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些本该在公园遛弯、在家含饴弄孙的老人,却要为了省几块钱,在大热天里排近两个小时的队,甚至爆发出连我都未必有的爆发力。阳光把地面烤得发烫,空气里飘着高点铺甜腻的香味,和老人们急促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压得我胸口发闷。我慢慢蹲下身捡起购物袋,突然觉得手里的袋子重得像灌了铅——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平价鸡蛋,对有些老人来说,需要用这样的“冲刺”去换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章:错位的礼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午后一点半,刚吃完午饭的我带着几分慵懒,坐上了开往植物园的46路公交车。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六七个人,我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准备一路欣赏街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司机正后方的单人座上,坐着个打扮惹眼的女孩。她顶着一头蓬松的爆炸头,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身体随着只有她能听见的节奏轻轻晃动,手指还在膝盖上打着节拍。超短裙下露出两条白皙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厚底马丁靴,这身装扮在微凉的春日里显得格外突兀,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公交车在站台停下,上来一位中老年男人。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文明棍,顶端镶嵌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兽头,他步伐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一上车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没有环顾车厢,径直走到女孩旁边,用文明棍轻轻敲了敲女孩座位旁的扶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女孩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疑惑地看着他。男人下巴微抬,示意女孩起身,又用文明棍往车厢后方指了指。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回头看了看后排空着的五六个座位,然后对男人摊摊手,也指了指后面,意思很明显:后面有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男人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再次用文明棍重重敲了敲地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我坐在后排,能清晰看到女孩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她重新戴上耳机,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耳根却悄悄红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间仿佛凝固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焦急地看着,却不敢多说什么。我心里也打起了鼓,这大爷明明看到后面有空座,为什么非要逼女孩让座呢?正想着,突然,男人猛地向前一倾,竟然直接朝着女孩的腿坐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啊!”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用力去推男人的肩膀。男人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我惊得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这场景也太荒唐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整个车厢先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几秒钟后突然炸开了锅,瞬间分成两派吵作一团。“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给老人让个座怎么了?”后排一位大妈拍着大腿,声音尖利。她旁边的大爷也跟着附和:“就是!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后面有空座又怎么样?人家老人就想坐前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斜前方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人立刻反驳:“凭什么呀?后面五六个空位呢,又不是没座!这大爷看着挺硬朗,自己走两步怎么了?”旁边的女孩也跟着帮腔:“就是,道德绑架!人家小姑娘花钱坐车,凭什么必须让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我夹在中间,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女孩穿着单薄,被一个陌生男人这样压着,肯定又羞又怕;另一方面又能理解那些老人对“尊老”传统的执念。这种矛盾让我坐立难安,却又不知道该站出来说句什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女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男人的手背上。她猛地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男人往旁边一推,趁着男人身体晃动的瞬间,她迅速站起身,抓起座位上的包,头也不回地朝着车门跑去。公交车刚好到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女孩像逃一样冲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路边的人群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吵作一团的两拨人都愣住了。主张让座的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个穿牛仔裤的年轻人也皱着眉,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脸上带着一丝复杂。墨镜大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独自坐到了那个靠窗的单人座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堵得厉害。原本轻松惬意的植物园之旅,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搅得兴致全无。阳光依旧明媚,但车厢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乘客的心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四章:木墩风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刚从46路公交车下来,我站在站台旁缓了好一会儿,车上报复性的争吵声还在耳边嗡嗡响。直到迈开脚步走向植物园大门,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先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越靠近大门越浓郁,像是把整座花园的芬芳都揉碎在了风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推开植物园那扇爬满常春藤的木门,眼前的景象瞬间把我拽进了另一个世界。道路两侧的樱花树织成了粉色的隧道,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像被温柔的手轻轻拂过。草坪绿得发亮,像是刚被春雨洗过,嵌在草丛里的白色雏菊星星点点,几只灰喜鹊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枝头跳跃歌唱。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腥气混着玫瑰、郁金香和青草的复合香气,从鼻腔一直甜到心底,刚才在公交车上憋的那股浊气,仿佛一下子全吐了出去,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前走了大概百十米,一群穿着鲜艳的大爷大妈吸引了我的注意。他们大多穿着大红色或宝蓝色的冲锋衣,手里端着镜头比脸还大的专业相机,正围着一丛盛开的郁金香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他们爽朗的笑声,看起来悠闲又惬意。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羡慕,想着等自己老了,是不是也能这样,有时间、有精力、有闲情逸致去追逐花开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一阵带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哎呀!这是谁干的缺德事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鸭舌帽的大爷,正指着路边的排水沟跺脚。我凑过去一看,排水沟里卡着一个半米高的小木墩,看起来像是游客休息时用来垫脚或者放东西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太不像话了!拍照就拍照,把木墩推沟里干啥?”另一位穿着花衬衫的大妈也跟着数落起来,手里还举着手机对着木墩拍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是!一点公德心都没有!”</p><p class="ql-block">“现在的人啊,只顾自己方便!”</p><p class="ql-block">大爷大妈们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对着排水沟里的木墩展开了激烈的“道德讨伐”。那个带头的鸭舌帽大爷越说越激动,掏出手机点开抖音:“我必须拍下来发个抖音,让大家都来评评理,讨伐讨伐这些不讲道德的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举起手机拍摄,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没素质”“缺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的滋味越来越复杂。他们义正辞严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刚才公交车上那些争吵的乘客。我注意到,排水沟并不深,木墩也不算重,只要有人伸手或者找根树枝,很容易就能把木墩捞上来。可他们只是站在沟边指责、拍照、发抖音,没有一个人动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几分钟后,鸭舌帽大爷收起手机,满意地说:“行了,发出去让大家看看!咱们走,前面的牡丹园好像也开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花丛深处,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道德审判,只是他们赏花拍照间隙的一个小插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沟里孤零零的木墩,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难受。我叹了口气,走到沟边,弯腰抓住木墩的边缘,用力一拉,把它从沟里拽了出来。拍了拍木墩上的泥土,我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就在那丛盛开的郁金香旁边,方便下一个需要它的人。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阳光依旧明媚,花开得依旧灿烂,但我心里那份刚刚被抚平的宁静,却好像又多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