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咏叹

菘菓

作者马仲喜

岁月荏苒，去日匆匆。一则可叹，一则可咏。叹时不我待，力不从心；咏乡土风物，市井人情。这12首本事诗，记载的都是我的经历及闻见。个人际遇，未遑禁忌，发而吟之，不掩情怀而已。

一、老家

故里寻亲多发小，

乡音入耳胜筝琶。

天涯梦里身如叶，

辗转飘摇落老家。

本事：

我的老家在黑龙江省兰西县。1963年我上大学后就离开了家乡，至今已60多年了。虽阔别如此，还是常常能梦见老家：土坯房，辘轳井，泥土路，童年玩伴，依稀犹在焉。

二、不舍

凄凄冷夜记曾经，

有眼殷殷壁上睁。

应是阿爹情不舍，

欲将不舍诉叮咛。

本事：我四岁时慈父见背。记忆最深的是父亲去世的当晚，墙上有个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我，我吓得往母亲怀里钻，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心理学的解释是由重大变故引起的“儿童幻视”。我的理解是：我父爱子之心，情有不舍，殷殷垂顾于我。这足以证明灵魂是存在的，是可以被感知的。（个人际遇，谢绝訾议）

三、萱堂

乳汁难饱再浆汤，

袄袖接长也换装。

愿将慈恩携入梦，

莱衣膝下慰萱堂。

本事：

父亲去世后，母亲待我不离不弃。尽管家境贫寒，也一直坚持供我读书。我结婚后，又帮我们带大两个孩子。等我在城市里有了住房可以接她来安度晚年时，她却溘然长逝了。呜呼！“子欲养而亲不待”，留下了终生遗憾。

四、碑铭

镌成日历警中华，

勒记碑铭九一八。

石上弹痕如血泪，

痛心望作断肠花。

本事：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门前，矗立着一方巨石，将1931年9月18日夜，镌成一页残破的日历，名曰“残历碑”。我在北大营工作期间，天天路过此地。远远望去，石碑上凿成的累累弹痕犹如滴滴血泪，特别刺眼扎心。难忘啊九一八！大好河山，一夜沦陷。亡国大恨。岂可轻易消弭哉？

五、奇想

竞霸争雄不暂休，

史书一部乱从头。

西游读罢生奇想，

花果山中作美猴。

本事：我1944年生人，生肖属猴，自然已是一只老猴。这老猴十分向往清平世界，乐见燕舞莺歌。然而一读史书，便见刀光剑影，从未休止过。一看现实，更是杀伐不断，所谓联合国也束手无策。如此世界还有意思吗？于是想起《西游记》中的花果山。

六、朦胧

有诗读罢似腾空，

身在浓云密雾中。

莫道朦胧即为美，

思来想去总朦胧。

本事：最近读到一首现代诗（为避免麻烦，隐去诗题及作者），读罢竞不知所云。有人说这是朦胧派，已成为一种诗体。我不解，且大不以为然。美，首先要被人的生理感官（视、听、触、尝、嗅）所感知，在感知的基础上，才能生发各种样态的美。如果让人无从感知，那不叫美。若强名之，只能叫玄虚。

七、妙药

喟叹每闻贪腐多，

无方可治梦南柯。

我研妙药非丸剂，

只读红楼好了歌。

本事：向全社会公布军队和地方高层腐败者名单,说明党中央反腐的强度力度确实很大。然而贪官们前仆后继，并不收手。我忽发奇想：可以让那些位高权重者，每天读一遍《红楼梦》的“好了歌”，想一想什么是“好”，何时是“了”，或可因看透人生而有所收敛或清醒？奈何不得他，聊发一噱耳。

八、苏堤

除患安民俱有功，

三州何以概平生？

苏堤柳浪千年后，

莺燕犹啼溢美声。

本事：应朋友之邀到惠州游览，没想到惠州与杭州一样，也有个苏堤。这是苏轼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到此地，见百姓涉水艰难而捐资修建的。苏轼一生虽屡遭贬谪，却不忘关心民生疾苦。徐州、杭州、颍州、惠州、儋州、密州，凡是他任职的地方，都留下了治理灾害，改善民生的利民工程，而苏轼对自己杰出的治理之功毫不在意。临终前犹调侃自己曰：“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最落魄的地方）

九、岩崖

圆滑卵石岸边闲，

柔软泥沙水底眠。

唯有岩崖犹惕励，

推沙阻浪拒谦谦。

本事：保亭有一条七仙河。我常来河边静坐。圆滑的卵石，柔软的泥沙，峭立的岩崖，多像生活中的各类人啊。在当今这个跟风随潮，泥沙俱下的社会里，少有岩崖气概之人（郑强教授是个例外），于是不免感慨系之。

十、鸥鸟

欢声啸叫似鸣琴，

三五盘旋与客亲。

性体憨痴尤似我，

相逢都是有缘人。

本事：去三亚有时到海边坐坐。见鸥鸟飞旋啸叫，有些飞得很近很低，似欲要人喂食。于是想起“鸥鸟忘机”的典故。说人与鸥鸟接触，若心地纯正无加害之心，则鸥鸟近人；若存有暗算抓取的歪心思，则鸥鸟远离。看来鸥鸟表面憨痴，而心机灵敏，比我强多了。

十一、椰子

熏风霉雨入椰林，

玉润坚怀拒染身。

倘若高洁人不信，

敞开胸腹证清纯。

本事：说起海南的水果，椰子是独具特色的。其汁可直接饮，其肉瓤可做菜，其老壳可做工艺品。当你在炎炎烈日下，砍开椰子的青壳，插入吸管，吸吮清凉的椰子水解渴消暑时，那股清爽劲儿沁入心脾，快意至极。

十二、缤纷

薄暮晚风情趣人，

涌来广场共缤纷。

舞争柔美歌争亮，

闲煞中天月一轮。

本事：海南保亭有个“七仙广场”，据说是海南最大的少数民族文化广场，曾获“全国特色文化广场”称号。每到傍晚，这里歌天舞地，人声鼎沸，场面十分火爆。我也时常来此坐观其盛，感受四海升平。

文学小常识

本事诗：

唐代孟棨的诗论著作《本事诗》，以记录诗歌创作背景为宗旨，保存了大量唐代诗人的奇闻轶事。由此演变下来，近代苏曼殊创作了组诗作品，形成了记录诗歌创作背景的文学体裁，即本事诗。此类诗因“本事”而作，写的都是真人真事。

编  后

印子的感言：

仲喜的十二首诗文，题材广泛涵盖丰富，它从故土亲情到历史感怀，从对社会世事的细腻观察到发自内心的咏物，令人读了自然感得到作家内心世界的丰盈与笔力的娴熟。

十二首诗，看得出来是一气呵成，因此读起来，明显感得到了自然顺畅淳朴，读之与气共，赏之括心胸。比如第一首《老家》里的那句“天涯梦里身如叶，辗转飘摇落老家”还有《萱堂》里的“愿将慈恩携入梦，莱衣膝下慰萱堂。”也正是因《萱堂》中母爱细节的落笔，让你读起来，才更令人感慨不已。《萱堂》这一母爱题材，极其动人，可见人生中的养育之恩之情，只要一语中的，绝对胜过千言万语。

读了仲喜的诗文，心生深深敬意，但若不细品，则感不到其中份量！

《老家》结句极好极佳。“身如叶”，落老家“很有份量”；《奇想》表面童真奇想，但藏着深沉。《妙药》直面社会时弊，也很有担当。《缤纷》笔调轻快，闲煞用的好。《椰子》很有意思，其拟人写法令人赞叹！

“本事诗”，三个字，感到新鲜，如果不是作家仲喜提及，我至今还不明了！

兴汉的感言：

仲喜：我们静静地坐在往事的末端，再回首，往事并不如烟，来路并不寂寞。我们的灵魂之花碎了一地，想起鲁迅先生“朝花夕拾”之意境，对仲喜兄的本亊诗难掩喜爱之情，且他的所有认知我全都赞同！不管有无来世，我们今世都要活个自己明白，起码做个不忘初心的“两头真”。作为自己历史的主人翁，我们有权讲述自己的跌打碰撞，挣扎沉浮，我们乐见欺负我们的人被历史淘汰，我们乐享挨过饿的胃肠对美食的热爱。我们在河东河西的变迁中，获得了更加成熟的经验和教训，赢得了臧否品评人事的时空。怀旧的过程，品评的思索，我们的身心拥有了无法估量的滋润和快乐！仲喜兄的乐观畅达、思虑深邃，令人叹服！十二首诗作收藏学习！[抱拳][抱拳][抱拳]

【作者赵兴汉，原沈阳军区后勤第四分部部长，正师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