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42716425</p><p class="ql-block">文 字:蔡 策</p><p class="ql-block">制 作:蔡 策</p><p class="ql-block">图 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近二十年公路生涯,掐指算来,有四分之三的光阴,我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高速公路。 </p><p class="ql-block">说“交付”,半点不虚,更无半分矫情。那些年,我的世界里,唯有路产、路权、安全、保畅四件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融进骨血,成为刻在心底的日常。江苏省高速路政总队下辖十一个支队、五十多个大队,抛开辅助人员,在编正式职工便有千余人。这一千多名同仁,如散落棋盘的棋子,遍布全省。公路里程每向前推进一公里,我们肩头的责任便增重一分。日复一日的繁忙、层层叠加的压力、时刻紧绷的心弦,这份外人无从窥见的辛劳,便是高速路政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日常。</p><p class="ql-block">所有与高速相关的棘手难题,兜兜转转,终会落在我们肩头:道路穿跨越施工的审批、路段大中修的管制、沿线广告牌的整治,超限车辆的治理、还有恶劣天气下的安全保畅与路网调度……桩桩件件,容不得半分马虎;岁岁年年,忙得人精疲力尽。而这一切工作,都绕不开核心主体——江苏交通控股。作为全省高速运营管理的中坚力量,控股集团携手路政、公安,历经无数实战打磨,铸就了默契十足的“一路三方”协同模式。无数风雪漫漫长夜,正是这份同心坚守,撑起了江苏高速平安畅通的一片晴空。</p><p class="ql-block">半生行路风雨兼程,看过人间万千沧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终究是2008年那场席卷天地的暴雪。</p><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年关将至,市井间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都在细数归期、期盼团圆。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极端暴雪骤然来袭,猝不及防地打乱了所有人的脚步,将满心团圆期盼,冰封在呼啸的寒风之中。</p> <p class="ql-block">岁月模糊了具体日期,只记得那日,我正在市石鼓路省交通大厦主持全省路网调度专题会议,议题依旧是老生常谈的恶劣天气交通管控。彼时,我们应对大雾已有成熟章法:能见度低于阈值便分段封路,方案清晰、执行顺畅,会场之内,人人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无人察觉,一场滔天风雪正悄然逼近。</p><p class="ql-block">我静坐席间聆听发言,心底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这份预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十八年安全从业生涯沉淀出的本能直觉,如同行走在深冬薄冰之上,冰面看似完好无损、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洞悉冰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p><p class="ql-block">对于安全二字,我天生有着极致的敏锐。这不是刻意习得的技巧,不是书本僵化的教条,更不是应付上级的表面任务,而是融入血脉、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这份本能从不是轻松的馈赠,它像一根时刻紧绷的弦,从无半分松懈,总让我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疲惫,却早已成为我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遇事时我总会下意识多想几步、预判几层风险,就连平日走路,也会本能留心周遭:留意来往车辆,警惕高空坠物,不放过任何细微隐患。旁人眼中岁月静好、万事安稳,我却能看清背后环环相扣、暗流涌动的风险。总有人笑我多虑,问我这般活着累不累,可历经风雨、见过太多疏忽酿成的惨痛代价,我终究做不到半分松懈放任。 </p><p class="ql-block">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警觉,是经年累月与安全为伴、日复一日默默坚守,悄悄沉淀而成的潜意识。它从不邀功、不言辛苦,只在心底静静运转、时时警醒。于我而言,安全从来不是墙上冰冷的标语、口中空洞的口号,而是一套日夜轮转、永不休眠的预警防线。而我,既是被这份初心选中的守护者,也是心甘情愿、一生坚守的守门人。 </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再清楚不过:彼时会场之中,无人愿意畅想最坏的结局。封路,早已成为所有人的惯性选择——省事、简便、权责明晰,路一封、车不见,看似便无安全隐患。可封路之后,万千车辆滞留收费站匝道、拥堵国省干道、困于咫尺家乡之外,这些连锁难题,却鲜少有人放在心上。更致命的是,彼时调度体系松散:省里定下框架,具体执行全靠路段公司联合路政、公安自行协商。看似灵活,却缺少全省全局的兜底统筹。各路段皆以“安全”为名擅自封控,无数个局部决策叠加,最终只会酿成全省路网全线瘫痪的绝境。</p><p class="ql-block">万千心绪翻涌交错,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p> <p class="ql-block">会议中途,有人低声呢喃:“下雪了。” </p><p class="ql-block">我抬眼望向窗外,起初只是细碎雪粒,如散落的盐末,轻飘飘落在玻璃上,转瞬便消融无踪。江苏的雪向来温婉,来去匆匆,难成气候,我便未曾在意,继续聆听现场研讨。</p><p class="ql-block">不过一盏茶功夫,惊呼响起:“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p><p class="ql-block">我猛然转头,只见漫天雪片铺天盖地,狂风裹挟冰雪呼啸而至,仿佛寒冬积攒一季的风雪,尽数倾泻人间。远处楼宇轮廓被风雪慢慢晕染、模糊,天地之间,顷刻只剩苍茫一白,再无其他色彩。</p><p class="ql-block">我的心骤然一沉,不祥的预感彻底笼罩全身。</p><p class="ql-block">我立刻在脑海中快速推演预判:暴雪不停、气温骤降,路面转瞬便会结冰,若依旧照搬旧法、一封了之,待到天明,全省高速路网必将陷入绝境。步步推演,情理相融,结局惊心,周身寒意顿生。</p><p class="ql-block">我当即起身,毫不犹豫打断了现场发言。</p><p class="ql-block">我没有草率宣布散会离场。我深知,在座皆是全省路网调度的核心骨干,各路段通行与封控的决定权在他们手里。我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利害说清,哪怕无人上心,哪怕引来不解,也一定要直言相告。 </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按照常规讲话,当即转变话锋,直指窗外:“大家看看,这绝非寻常小雪。我判断,今夜至明日,全省将遭遇极端强降雪。雪情即是命令,我们会议提前结束。在此我提三点要求:第一,所有人即刻返回岗位,切勿耽搁,返程途中务必注意安全;第二,到岗后立刻集结除雪力量,所有设备全部就位、待命备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p><p class="ql-block">我刻意停顿,目光坚定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语气郑重而决绝。</p><p class="ql-block">“大雪天气,绝不能轻易封路。只要具备基本通行条件,就要全力保通。车辆流动起来,路面便不易积雪结冰;倘若一味一封了之,明日天亮,全省高速只会变成一条动弹不得的死蛇。”</p><p class="ql-block">会场陷入短暂沉默: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草草记录,更多人脸上写满敷衍与迟疑,心底依旧盘算着按老规矩行事,求一份稳妥省事。</p><p class="ql-block">我全然理解他们的心思。封路是行业多年的肌肉记忆,省心省力、风险最低,对单一路段考核而言,亦是最稳妥的选择。谁愿在冰天雪地之中,自寻麻烦、扛起千斤重担?</p><p class="ql-block">可我比谁都明白:不封路,路网尚有生机;一味封路,必定全线崩塌。两幅截然不同的结局,在我心中清晰分明,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我独自伫立窗前,望着越下越急、漫天飞舞的大雪,心知一场关乎除雪保畅的硬仗,已然无可避免。</p><p class="ql-block">那一夜,风雪未歇,呼啸声整夜不绝,我彻夜无眠,心始终悬在半空。</p> <p class="ql-block">天尚未破晓,手机便接连响起,传来一个个残酷又冰冷的消息:全省高速,全线瘫痪。暴雪封境、天地冰封,跨区域调度支援无从谈起;主线车道积雪凝冰、滞留车辆层层封堵;唯有收费站、互通、桥头少量小型除雪设备勉力作业,杯水车薪,无力回天。救援车辆进退两难、寸步难行。我到十三楼朝调度大屏上一看,全省路网一片惨白,连代表拥堵的红色都已消失,只剩密密麻麻的断点与盲区。</p><p class="ql-block">我最不愿看见的预言,终究成了冰冷的现实。</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没有半分“料事如神”的庆幸,只剩满心憋闷与无力,如巨石压心。倘若众人都能多想一步,倘若调度体系能全局统筹,倘若各路段决策之时有人立足全省兜底,结局何至于此?! </p><p class="ql-block">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时光永远不会倒流,唯有直面绝境,尽力而为。</p><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龙志刚早已驾车等候楼下。我们不敢耽搁,直奔江阴大桥——这里是江苏路网咽喉,长江首座超千米跨径大桥,南北车流命脉所系。一旦此处中断,江苏南北便彻底割裂,后果相当严重。</p><p class="ql-block">车辆艰难驶上高速入口,眼前景象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p> <p class="ql-block">积雪漫过高速大半截护栏,一米多高的护栏只剩顶端弧度隐约可见,宛如即将被大雪淹没的船舷。车子如同在雪谷战壕中缓缓爬行,两侧雪墙高耸刺眼,死寂又冰冷。路面空旷无声,无轿车、无货车、无客车,连日常巡逻的路政车辆都不见踪影。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唯有我们在苍茫白雪中艰难前行。 </p><p class="ql-block">就在此时,手机骤然响起,来电者是盐锡支队支队长罗新乐。</p><p class="ql-block">“老兄,别往这边来了,没用的。”他的声音沙哑疲惫,我听得真切,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p><p class="ql-block">这位从高速公路路政总队组建之初,便从无锡交校副校长岗位提拔上来的铁血硬汉,干路政工作已有多年。此刻,他竟说得声音发颤。他不是为自己焦灼,是为这满目疮痍的路网,为那些被暴雪困在原地、寸步难行的车辆与旅客,揪着心。</p><p class="ql-block">“全线彻底堵死,我们组织全员铲雪,可雪下得太快,铲完即覆,根本赶不上趟。”他接着告诉我,江阴大桥的通道其实已经打通,两边匝道可以上下,但关键是南北方向主干道受阻不畅,车辆根本无法顺利上桥。我听得真切,那声音里,藏尽了拼尽全力后的无力与酸楚。</p><p class="ql-block">我沉默良久,深知他所言非虚,却没有选择掉头,依旧决定继续向江阴方向赶赴。大约下午三四点,我们才一路颠簸抵达无锡枢纽匝道。下车后,与罗新乐匆匆打了个照面,简单看望了一线坚守的路政弟兄们,便即刻折返。</p><p class="ql-block">龙志刚紧握方向盘,一路默然无言,眉头紧锁。车外白雪世界寂静得令人窒息,偶尔可见除雪车亮着双闪轰鸣作业,扬起的雪雾似一声声无力叹息,而暴雪依旧肆虐,毫无停歇之意,仿佛要将整个大地彻底冰封。</p><p class="ql-block">从江阴折返,一路奔波劳碌,我们连夜赶回南京。彼时,这座古都已彻底沦为孤城,陷入一片死寂。风雪肆虐了整整一日,整座城市被坚冰包裹。进出城道路全部中断,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此刻不见一辆车影,连平日里穿梭不息的公交车也尽数趴窝,困在积雪中动弹不得。 </p><p class="ql-block">后来才得知,那日南京的气温骤降至零下十七摄氏度,打破了历史极值。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冰碴,挂在眉梢睫毛上,人人皆是一夜白头。每一分每一秒的坚守,都备受严寒煎熬。而我与龙志刚,在风雪中奔波了整整一日,满身霜雪,却始终心系那一条条被冰封的路网,牵挂着那些滞留在途中的车辆与旅客。 </p><p class="ql-block">可那场席卷天地的暴雪,远未结束。</p><p class="ql-block">路网瘫痪、城市被困、千万旅人滞留途中……这只是这场灾难的开篇。真正的考验,是在漫天冰雪封住一切之后,那些黑暗中不曾熄灭的坚守、绝望中悄然亮起的微光、以及凛冽风雪里,从未断绝的同道情谊。</p><p class="ql-block">这些历经严寒淬炼的温暖与担当,才是风雪过后,真正落在心底的东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