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龙泉青瓷的隐与显</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看太阳从春天升起到冬天落下,</span>只要是不下雨的日子,我几乎都会去瓯江边,煮一壶陈年普洱。</p><p class="ql-block">年复一年,草木亘古于天地间,生生不息;而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都在不断地消逝中,无法逆转,难以回头。这种唯一性和单向性,是人最大的局限,也是艺术得以永恒的基础。作为一个制瓷者,若只执着于学到的、看到的、挖掘到的那些人为技法,终究不过是抓住了风中逝物,不足以支撑持续的燃烧。一个优秀的龙泉青瓷制作者,必须挖掘内心深处那本来就生长和存在的东西——那是属于自己的火焰。</p><p class="ql-block">“隐于山中归于世”,在原垄塆,这几乎是制瓷者全身心投入龙泉青瓷的写照。二十年来,他们以此自守,直至又一个龙泉青瓷盛世的到来。制瓷,卖瓷,制作的高端瓷器进入特定的小微人群。如何更好地“归于世”,唤醒那个沉睡的青瓷王国?</p> <p class="ql-block">回望历史长河,真正的艺术品几乎与大众无缘,或者说与艺术品有缘的大众后来大都成了精英。艺术品它代表人类生命智慧的极限,是极少数人对抗时间、触摸永恒的证明。若为了“归于世”而削足适履,去迎合大众的审美与消费,无异于消解了艺术本身的尊严。株守一隅、穷尽一生、一以贯之目标、一以贯之之道路,这几乎是艺术惟一的法则。</p><p class="ql-block">由此观之,艺术家与艺术的“显与隐”,在世俗眼光中往往是相反的。世俗以为的“显”,是声名鹊起,是门庭若市;而艺术家生命状态的“显”,却恰恰在于精神的极度专注与在场。所谓“隐”,不一定非要隐居深山、不见世人,而是隐于瓷中。</p><p class="ql-block">这种“隐于瓷中”,是制瓷者将自己的生命体验——对消逝的无奈、对永恒的奢求、对“温润如玉”的执念——全部投入到泥土与火焰之中。他以自己一生的“隐”,成就了艺术的“显”。这种“隐”,是主动放弃社交的喧嚣与流量的诱惑,将全部的意识收缩进那方寸之间的窑口。外界风云变幻,而他只在时间的长河中,在釉色的流动与开片的纹理中日复一日。</p><p class="ql-block">若要更深一层剖析这“隐”的重量,我们必须直面窑火。制瓷,本质上是对"天意"的精准揣摩,对"人性"的认真落实,对"火与土"的祭祀。1300度的烈焰既是创造者,也是毁灭者。20多年时间,3万多件器物,一千多件精品,正是其精准写照。</p><p class="ql-block">正是在这种极端的“不确定性”中,制瓷者的“隐”才显现出悲剧英雄般的力量。他不是在制器,而是在进行一场向死而生的修行。这种在极限边缘游走的不确定性,才是青瓷艺术的灵魂。那些微小的气泡、流淌的釉泪、随意的开片,是时间与人类意志留下的烙印。这其中的风险溢价,这关于“脆弱与永恒”的哲学隐喻,只有具备同等生命厚度的小众群体才能读懂。大众看到的是器型,而精英看到的是命数。</p> <p class="ql-block">所以,唤醒青瓷王国,并非要让它成为人人案头的日用品,而是要确立其在当代精神高地上的坐标。不必焦虑于曲高和寡,因为艺术品的价值从不在于普及,而在于高度。当制瓷者不再试图向外乞求理解,而是向内深挖那本来就存在的生命之火,并将其烧制成器时,那器物本身就成为了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今人对古人以及永恒的极限叩问。</p><p class="ql-block">这就回到了“隐”与“显”的最终辩证。龙泉青瓷在宋代的辉煌,并非因为它走进了千家万户,而是因为它定义了那个时代最高的审美准则——含蓄、内敛、温润如玉。如同陶县长种豆南山下,以质朴自然的语言写田园生活与真性情,打破魏晋浮华文风,同时为世人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审美世界。龙泉青瓷亦如是,之前瓷器的审美更多在于釉色之美,而龙泉青瓷厚釉之质地之美,也带给世人全新的审美感受。</p><p class="ql-block">“隐于瓷中”,实则是将自己化作一座桥,连接了古老的土与当下的魂。 当制瓷者彻底隐去“小我”的浮华,让位于“大艺”的深沉时,同时也因为追求极致自然导致作品稀缺,他的作品便不再是“手工艺品”,而升格为“艺术品”。此时,那团心中的火焰便通过瓷土得以物化,跨越时空,直抵人心。今日之制瓷者,若要重现盛世,不应去追求数量的泛滥,而应追求精神的孤绝。</p><p class="ql-block">最终,龙泉青瓷的“显”,并非名声显赫,而是其精神穿透力的彰显。它不需要被所有人理解,它只需要作为人类生命智慧的刻度,静静地存在于世。制瓷者只需笃定地“隐于瓷中”,在那一抹青色里,守住那份属于时间的孤傲与尊严。这,便是“隐”的最高形式的“显”,也是"隐与显"合二为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