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捡瓦看着简单,做起来着实难。李雄自己已经爬过两回瓦背,这高空作业,他打心底里怕得要命。</p><p class="ql-block"> 要说这高空作业的本事,他这个半吊子瓦匠,跟邻居老刘那个半吊子木匠,还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p><p class="ql-block"> “真是头熊,爬在瓦上浑身发抖,心都提到嗓子眼儿。”</p><p class="ql-block"> 李雄一想起自己当时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又觉得滑稽,又臊得慌。他本就脸皮薄,这话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好意思跟胖胖说。</p><p class="ql-block"> 可想而知,他自己动手捡瓦的效果,简直一塌糊涂。毫不客气地讲,李雄这个“毛瓦匠”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p><p class="ql-block"> 一遇上大雨天,家里四十八眼天井,总有好几处漏雨,屋里到处滴滴答答,没一处干爽地方。</p><p class="ql-block"> “长夜沾湿何由彻,雨脚如麻未断绝。”</p><p class="ql-block"> 李雄没有杜少陵心忧天下的博大情怀,他性子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看着满屋漏水,烦心事一点也不少。</p><p class="ql-block"> 实在没办法,胖胖仔细盘算一番,终究还是得请专业的瓦匠师傅来收拾烂摊子。</p><p class="ql-block"> 头一回见到韩师傅,李雄当场就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这人长得精瘦精瘦的,估摸着重也就七八十斤,身形利落,倒有几分水浒里好汉的架势。</p><p class="ql-block"> “时迁大概就长这样。”李雄在心里暗自琢磨。</p><p class="ql-block"> 再亲眼看着韩师傅在瓦背上行走,脚步轻捷灵巧,如履平地一般,他心里就更确信了这个想法。</p><p class="ql-block"> “注意安全,千万小心,累了就从梁上下来歇会儿,千万别硬撑。”毕竟是高空作业,看着就吓人,李雄上班前,特意一遍遍叮嘱韩师傅。</p><p class="ql-block"> 韩师傅也着实听话,干一会儿就歇一会儿,半点不勉强自己,慢悠悠地很是悠闲。</p><p class="ql-block"> 要捡瓦的面积并不大,这活要是赶快点,充其量半天就能做完。可韩师傅不急不躁,做会儿歇一会儿,倒也自在。</p><p class="ql-block"> 瞧,他又从瓦背上下来了,径直坐在砖砌的栏杆上,抬手就弹出一支烟,递向一旁的胖胖:“来,抽烟不?”</p><p class="ql-block"> 这会儿的胖胖,俨然是今天的工头,专职监工。平顶上碎瓦四散,一片狼藉,她正忙着清理施工现场。</p><p class="ql-block"> “不抽不抽!”胖胖一看到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最烦抽烟的人,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装傻充愣,跟人东拉西扯讲故事。</p><p class="ql-block"> 捡瓦本就是个单调的活计,一个人趴在屋背上,只能看着太阳在指尖慢慢挪动,半点趣味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太阳无趣,可胖胖胡扯起来格外有味。她东拉西扯地说着闲话,韩师傅反倒听得格外认真,不知不觉就入了迷。</p><p class="ql-block"> “今天这工头可真不好当,韩师傅,我累惨了,长这么大从没这么累过。”胖胖拄着拖把,身子都快撑不住,有气无力地抱怨。</p><p class="ql-block"> “表哥就给我一百块工钱,我都不想干了。”她转头看向韩师傅,随口问道,“韩师傅,我表哥给你多少钱一天?”</p><p class="ql-block"> “二百八。”韩师傅坐在平顶矮墙上,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烟圈轻飘飘飘过去,掠过邻居老刘家的钢架棚。</p><p class="ql-block"> “这不公平!我才一百,你就两百八,加上吃饭都快三百了,我俩不都是来捡瓦的?”胖胖满脸不服气,撇着嘴嚷嚷。</p><p class="ql-block"> 韩师傅心里暗自好笑,胖胖明明就是个打下手的小工料子,偏要往专业大工上凑。</p><p class="ql-block"> “三百块?我这手艺,可不止这个价。”胖胖不服气,忍不住又开始自夸,一副老鼠掉进天平里——自称自赞的模样,半点不谦虚。</p><p class="ql-block"> “你这活儿,本来就不是女孩子干的。”韩师傅顺着她的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怜悯,格外乖巧。</p><p class="ql-block"> “就是嘛!”胖胖一听这话,瞬间觉得找到了知音,越发得意起来。</p><p class="ql-block"> 其实胖胖明明是家里的女主人,偏偏性子顽皮,非要谎称自己是李雄的表妹。</p><p class="ql-block"> “我来了两次,怎么没见到你表姐呢?”韩师傅看着胖胖忙前忙后,一举一动都透着女主人的架势,心里早就起了疑心,又追着问,“你跟李老板是姑老表,还是舅老表啊?”</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问出口,胖胖顿时卡了壳,再多说一句,立马就要露馅。</p><p class="ql-block"> 要说装傻充愣,胖胖可是一等一的高手,她干脆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忙活,死活不接这个话茬。</p><p class="ql-block"> 这边瓦已经捡了大半,活计眼看着就要收尾,可胖胖编出来的故事,却迟迟没有结尾。</p><p class="ql-block"> 韩师傅心里的疑惑没解开,下午三点多时,李雄回来了。韩师傅老调重弹,又问李雄:“李师傅,你表妹是哪里的?你们是姑老表,还是舅老表呢?”</p><p class="ql-block"> 李雄被问得一愣,当场也卡了壳,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p><p class="ql-block"> 他哪里懂什么姑老表、舅老表的讲究,这层亲戚关系,本就是胖胖随口胡诌出来的,他压根没听过半点风声。</p><p class="ql-block"> 韩师傅还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李雄骑虎难下,只能含糊地应付:“哎……远房的,远房的,亲戚太远,说不清了。”</p><p class="ql-block"> 说话的同时,他偷偷斜眼看向胖胖,使劲使眼色,那意思自然再明白不过:你可别再瞎编乱造了,再往下说,咱们俩的谎话就要穿帮啦!</p><p class="ql-block"> 胖胖瞧见他的小动作,捂着嘴偷偷乐,心里笑开了花,脚下清理碎瓦的动作都变得轻快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韩师傅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神色古怪的样子,心里早跟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抬手把烟屁股摁灭,翻身利落又爬上了瓦背。</p><p class="ql-block"> 脚步依旧轻捷,只听见几片瓦片轻微响动,转眼功夫,他已经稳稳地站在房梁上,继续手头的活计。</p><p class="ql-block"> 没多久,漏雨的天井就能彻底干爽,再也不用怕下雨天遭罪。</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天午后,屋顶上的闲聊,那些随口编的玩笑与瞎话,伴着暖阳与瓦声,终究成了这段琐碎日子里,一段不起眼却格外鲜活的小插曲,悄悄留在了记忆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