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汉评画（六）

张京伦

　　刘海粟《五老峰泼彩图》，立轴、设色纸本，尺寸\boldsymbol{136.3\times 67.5cm}。画上题识：山雨欲来时，岚光弄烟翠。林间有高人，笑语落天外。辛亥端午，静远老人刘海粟。

刘海粟是中国新美术运动拓荒者、现代艺术教育奠基人。

近日，有人诟病其题诗涉嫌抄袭：对照元代高克恭《松涛轩题画为邓善之》原作“春雨欲晴时，山光弄烟翠。林间有高人，笑语落天外”，全篇二十字，重合十七字，被指抄袭占比高达85%。

结合文史常识与书画传统，厘清三点认知：

1. 厘清概念边界：旧时文人作画，向来有集句、借句、化用古诗句题跋的传统，属于文人雅趣，古代并无现代著作权概念；而抄袭是当代版权、学术规范下的界定标准，两套体系不能混为一谈。

​ 2. 看透事件本质：刘海粟仅微调前两句字眼，借用古人诗意烘托泼彩山水的山林意境，是沿袭千年题画惯例，既没有冒充自作发表诗文，也不存在盗用牟利，根本不构成现代意义上的抄袭。

​ 3. 走出认知误区：用当下严苛的版权标准，倒推评判近代书画名家的题画旧俗，是割裂文脉、以今律古。仅凭一处题字断章取义，否定一位美术先驱毕生的开拓贡献，片面狭隘，有失公允。

赏画读文，贵在贴合时代语境，不跨时空套用评判标准，这也是品读传统书画必备的修养。

近代画坛诸多名家，皆沿袭这一题画传统，化古、借古入题已成常态，绝非抄袭，列举三例佐证：

一、张大千

一生喜好录古改句、集句题画：

1. 《东坡笠屐图》题诗化用唐寅原作，全篇只改动一字，借古题烘托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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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湘潭招山图》题句：“岸花送客雨绵绵，樯燕留人意惘然。万里故山频入梦，挂帆何日是归年。”章法意境脱胎杜甫《发潭州》；

张大千常截取李白、苏轼、石涛诗句，微调字句适配画面，是文人题画的一贯习惯。

二、齐白石

早年多摹古学诗，一生大量化用前人诗意：

自作题句“暮天斜雨锁柴关，别久逢君忆故颜。何幸西窗消夜，谈心剪烛话巴山”，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北》巴山夜雨、剪烛怀人的经典意象；诗句构思亦多承袭杨万里诗意。

代表作《蕉窗夜雨图》（一九一〇年《石门二十四景》之一），以夜雨蕉林入画，借古诗意境寄寓心绪，化古融情，古意悠然。晚年更将古意与乡土烟火相融，自成一家风貌。

三、傅抱石

推崇石涛，常依古人诗意作画、直接援引古句题跋：

《观瀑图》常题石涛诗句：“林涛似发雷霆怒，云气常令日月昏。”直接援引原作，描摹山瀑气势；

《松林策杖图》题句“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取自李白咏瀑名篇。

他一生创作大量石涛诗意画作，引古入画、借句题跋，是创作常态。

　　由此便能厘清一条关键准则：古事古论，今事今评，不能用古人的创作惯例套用在现代公开发表的作品上。

旧时文人作画题跋，引古句、改古词、集古意而不标注出处，是千百年来沿袭的文人雅习，彼时并无版权规制与原创评审标准，所以对刘海粟、张大千、齐白石、傅抱石一辈名家的借句题画，不能套用今日标准苛责非议。

反观当下，但凡参展投稿、刊物发表、平台公推、商业流通的画作，创作规范、版权意识、评审要求都已焕然一新：古人诗句虽大多著作财产权过期，不涉及法律侵权，但作者署名权应当得到尊重。现代创作中，直接摘抄古人诗句用作题跋而不加标注，虽不触犯法律，却不符合当代文艺创作的严谨规范；在赛事评审、公开展出中，容易被视作态度不端、体例不严，影响作品评价。

　　简言之，家喻户晓的经典名句，现代作画题款单用不注出处，日常展出无伤大雅；但小众诗文、赛事投稿、专业发表之中，标注出处既是尊重文脉，也是恪守当代创作规范，分寸拿捏得当，方能古今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