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小小说）

龙吟虎啸

　　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白墙白地白制服，连空气都像是被漂白过，透着一股僵硬的冷。

所有人都在排队，队伍从大厅正门蜿蜒到走廊尽头，再拐进不见光的楼梯间，没人知道队伍有多长，也没人记得自己排了多久。

工作人员坐在玻璃窗口后，脸上挂着标准到毫无波澜的微笑，一遍遍重复：“请出示无效证明，办理有用手续。”

没人敢问，什么是无效证明，什么又是有用手续。

前排的老人颤巍巍掏出一叠褶皱的纸，上面写满了无人能懂的符号，是他花了三天三夜，抄遍了所有没用的旧报纸，工作人员扫了一眼，盖章通过，递出一张空白纸条，郑重道：“您的无效证明有用手续已办结，请有序离场。”

年轻人攥着自己熬夜赶出来的履历、证书、所有能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递过去时，却被冷冷退回：“抱歉，有效材料无法办理有用手续，请重新提交无效证明。”

有人崩溃，蹲在地上嘶吼，问这规则到底是什么意义，立刻被两名穿制服的人扶到休息椅，递上一杯温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请不要扰乱有序的荒诞，遵守无意义，是我们唯一的意义。”

队伍依旧在缓慢挪动，每个人都在拼命寻找、编造、争抢那些毫无用处、荒唐可笑的有效证明，有人为了一张印着歪扭花纹的废纸大打出手，有人把毕生积攒的有用之物尽数丢弃，只为换一张轻飘飘的、空白的、一文不值、不知何为的手续单。

没有人抬头看窗外，明明阳光正好，明明门外的世界不需要任何证明，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困在这纯白的大厅里，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仪式，耗尽所有力气。

终于排到我，我随手扯下一张废纸，胡乱画了几笔递进去，工作人员立刻盖上鲜红的、庄严的公章，微笑着递出那张空白手续单，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神圣的伟业。

我捏着那张薄纸站在门口，风一吹，纸片便卷着边角飘向地面，旁边路过的人却慌忙弯腰捡起，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眼神里满是得到至宝的庆幸，嘴里还喃喃着：“总算拿到了，总算没白排这一场。”

我弯腰想去提醒，那不过是一张空纸，却被身后涌来的人流裹挟着往前挪，他们步履匆匆，眼神笃定，每个人怀里都揣着一模一样的空白纸片，脸上是一模一样的虔诚与满足。

有人把纸片贴在胸口，对着大厅的方向深深鞠躬；有人把纸片锁进精致的盒子，视若生命；还有人拿着纸片互相攀比，争论谁的公章盖得更端正、谁的手续更“有用”。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照不进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群人为了一场自欺欺人的规则，放弃了真实的生活，为了一张毫无价值的纸片，耗尽了毕生的热忱。

原来最荒诞的从不是那条奇怪的规则，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了荒唐，并且把荒唐活成了理所当然，活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突然觉得，比起揣着空白纸片的他们，我才是这个荒诞世界里，唯一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