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不合影:我们之间,从未留过一张照片

亦然

<p class="ql-block">元霄节一过,忽然想知道陈钢兄现在每天做些什么事情。节日期间我俩不联络,从来不在微信上发那种满世界飞来飞去的红牌牌。他退休后常常出去自驾游,回来写写文章,我蛮喜欢看。近来好像没出去,或者没写文章。他在干嘛呢?</p><p class="ql-block">陈钢微信秒回。原来他退休后致力于照顾老母亲,近年干脆从南京跑到盐城租了房,把百岁老母从弟弟家接出来精心伺奉。他说这是“赎罪”,过去老母亲都是住在弟弟家的。老人家失能失智,“吃饭靠哄,起居靠抱”,虽请了保姆,但许多事情陈钢必须亲历亲为,所以一步都离不开。稍有闲睱便看看书,有想法忍不住时也写点文字。有时和我在微信上才聊两句,突然一句“老妈醒了”,聊天戛然而止。我便去美篇看他写的读书记,看着看着,信手写句评论: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读书和孝母更见情操的了。</p><p class="ql-block">有些人,是用一生在安静地完成自己。</p><p class="ql-block">陈钢的母亲我没见过,但我应该见过他父亲。我说“应该”含有不确定的意思,因为没有更翔实的记忆,只记得老人家个子挺高,清癯的脸庞线条挺刮。他站着,隐隐有一种硬朗的气场在,那是老派知识分子专属的特有气质。</p><p class="ql-block">那应该是在八十年代初吧。我和陈钢都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教育局。我俩都是通过七七年高考入学的,他被录取进师专,我更惨,读了个中师。那时地区行署机关进了一帮年轻人,天天在机关食堂排队吃饭,经常在一起玩的除了教育局的几个,还有行署办公室的,《盐阜大众报》社的,一起聚集在教仪站大彩电前看世界杯预选赛,一起谈论文学——孙昕晨和我热衷写诗,陈钢冷静,写小说。局里开会学习时我们都没声音了,听老炮们高谈阔论。</p><p class="ql-block">陈钢写作起点蛮高,那时已经在颇有影响的文学杂志《希望》上发表小说。可是他说不想写下去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写小说。有一年五一节,《盐阜大众报》副刊发表了一首诗,署名是陈钢和我,我俩都感意外,但蛮高兴。估计是他一时技痒写的,编辑也是一时技痒,没征求作者同意,就动手术把两首诗拼接到一起,成为我俩的唯一一次合作。他写诗好像仅有这一次,还被我蹭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其实我们同事时交往并不算很深,我离开盐城后经常和陈钢通信,互通信息,谈点感想,倒挺投机。他不久到调到省委办公厅做秘书,那时我在文联编一份文学小报,有个苏州古典诗词赏析的栏目,听陈钢说他不忙,有“投闲置散”的意思,我就约他写这个专栏——他当时对古典文学颇有兴味,已经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阅读和欣赏》上发表了不少文章。后来调到《新华日报》驻盐城记者站当记者,以就近照顾父母,我就另请一位苏州大学的教授写下去。</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元旦,陈钢约我去宜兴丁蜀镇相聚,一起拜访顾景舟的亲传弟子李昌鸿大师,听大师介绍紫砂壶是如何做出来的,以及如何评判鉴赏一把壶。然后我们就在宾馆瞎聊,什么都聊,聊得很晚,越聊越发现发现俩人相像的地方太多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三观一致。最后说到当时流行的歌星,我说只喜欢一个,他说他也是。谁呢?俩人同时说,殷秀梅!</p><p class="ql-block">我俩合作过做生意,那几年流行这个,全民规模。那时我经常因为单位的事往南京跑,总要去看看陈钢。他早已调到报社理论处,办公室角落有一只旧沙发,我一到,就去那个角落坐下,他拉张椅子过来,相视一笑,各自从屁股兜里拔出小本子,头抵头比对上面的商业信息,哪里有什么,哪里需要什么,都是许多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们深夜打电话告知的。照道理我们掌握的信息量不算小,但就是没有一次对得上号的。我们也不气馁,相信坚持下去必有所成。多少年以后谈起此事,我颇为遗憾,因为从来没做成过。陈钢一笑,他成过一次,把建湖的藕粉圆子弄到南京一家商场,开过胡。我呢,有一次距成功仅咫尺之遥,那是一笔来自建湖的棉纱生意,在约定发货时间将到时,对方打来电话要求加价,我一算,要做成就得自己掏一笔钱亏进去。尽管我求成心切,但赚钱比做成重要这个基本逻辑我还是懂的,那个初心没丢。</p><p class="ql-block">我俩还有一次编者和作者之间的合作。那时整个社会有一种低气压沉闷,陈钢想冲一冲,约我以读者来信的形式说说心中的苦闷,看能不能引起一点反响。结果没有。我们电话里策划此事,是想重施八十年代初《中国青年报》发表潘晓来信的故技的。但是时代不同了,有些事情是无法复制的。另外我们可能失之草率,当年的潘晓来信可是一个班子审时度势用足心思弄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陈钢在南京的工作状态我不甚了了,但也有所耳闻。当记者的时候,开会时他总是要被点名发言。先是因他从不主动发言而点名,后是因为他的视角和观点总是与众不同,主事者就特别想听他的想法。这些其实我猜也猜得出来,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沉稳,有主见,不张扬。这导致他为报社倚重。《新华日报》头版有个金牌栏目《新华论坛》,对各级政府工作有切实的指导意义,从政者必读。陈钢是这个栏目的重要作者。我曾在上海的《报刊文摘》上连续三周读到他在《新华论坛》写的评论,可见其影响之大。</p><p class="ql-block">也许是因为陈钢过硬的笔力,也许是他从中表现出来的思维格局,加上他为人处世的谦谦君子之风,同事们都预测,已经担任社委会秘书长、编委的陈钢接下来将接班总编辑。</p><p class="ql-block">对了,也许是为了让他积累经验吧,社里让他兼任报业集团旗下《服务导报》的总编——但是,他在这个位置上“出事”了:因为一篇稿子惹恼了镇江市的领导,他得负领导责任,处理结果是报纸保住了,但总编必须下。</p><p class="ql-block">下就下吧,陈钢一身云淡风轻。他说本来就什么都不是我的,无得无失,也无风雨也无晴。</p><p class="ql-block">我的书斋名为“两可斋”,无可无不可之意,一直得到陈钢嘉许,他其实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后来他又给加了一句:或现或不现——作为省报副总,完全不现身不可能,但切不可什么场合都想去现个身露个脸。他还说被人当个“人物”不是好事,有时要主动边缘,总得有点小隐吧。</p><p class="ql-block">陈钢是我心目中的清流、隐士。他天生向往大地方,不为赶热闹,而是找清静,独自遛达在大街小巷,不为人知,如同鸟飞云上、鱼入深渊,那才是真自由。他不愿呆在小地方,不愿行走在熟人社会里,抬头就得打招呼应酬,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动员一位好友调往省城工作用的也是这样的理由:在这儿你请一位女性喝杯咖啡,第二天就成桃色新闻满大街传开了,有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但有的事还是躲不开,他告诉我第一次坐上主席台的感受:这下完了,下面一片人,我认不全,现在他们都认识我了,以后出门什么坏事都不能做了。</p><p class="ql-block">有几年办公室里流行在电脑上用MSN,大家有事没事都会在上面和朋友们或淡或咸地聊几句。陈钢在MSN上的签名是“我的朋友叫亦然”,我颇为诧异。后来去南京参加作协的会,遇到几位来自他们报社的人,交谈起来发现他们对我有所了解,我立即想到这是陈钢所为。问他,他笑笑。我想,他是在借我塑造一种清明自在的精神状态吧?我也确实把他所塑造的这种状态作为我的蓝本。我说,好吧,我就按照你说的去做。</p><p class="ql-block">朋友意味着什么?一百个人有一百种理解。最通俗的是可以相互帮衬,发家致富、加官晋级、解难救急……都需要朋友,但以利益为基础的朋友大约不会长久。在我的朋友中,时间跨度最长的就是陈钢。我们的交往更像互为镜子,大家相互照照,议论一番,鼓励一番。跋涉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这也不失为一种相互扶持抱团取暖吧?</p><p class="ql-block">好几年没与陈钢见面了,想来他腰杆还是直直的,脸上的线条还是劲秀硬朗的,眸子里的聪慧和锐利还是闪烁着的……这让我忆起他父亲的影子。突然想到,我俩竟从来没有合过一次影,也从来没有想到要合影。在这人手一支智能手机的今天,真难以想像。</p><p class="ql-block">如此说来,“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老话,可以升级为现代版的“君子之交不合影”了。</p><p class="ql-block">又突然想到,在我们的人生里,可能都有这样一个人,没有留影,却始终在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