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生之悦乐”的石竹花

青香树

<p class="ql-block">午后的光,是掺了蜜的,稠稠地泼下来,暖得人脚步也懒了。我本是无目的地闲走,却让一片朦胧的粉色,牵住了衣角。那是一丛石竹,静静地藏在园子的一隅,绿意深深浅浅地捧着,像捧着一掬易碎的梦。</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蹲下身,世界便小了,小到只剩眼前这方寸的绚烂。起初,我只觉得那颜色好,是一种不张狂的粉,仿佛是霞光在将散未散时,被晨露悄悄染在了瓣上。</p> <p class="ql-block">花瓣的边缘,生着极细致、极均匀的锯齿,像是谁用最纤秀的剪刀,耐心地剪出了千百个柔婉的弧形。风是极轻的,那些锯齿便微微地颤着,整朵花便有了绒布的质感,又像是少女裙裾上滚的细边,透着股娇憨的精致。</p> <p class="ql-block">再细看,那粉又非一味的均匀。从瓣根到瓣尖,颜色由深及浅地晕开,像是水墨在宣纸上自然的氤氲。最奇的是瓣上竟还洒着些更浅的斑点,或是勾着几丝白色的纹理,星星点点的,从花心向外放射开去,如一种秘而不宣的暗语。</p> <p class="ql-block">花心处,攒着一簇细丝般的蕊,顶着些深紫色的小点,羞涩地探出来。这便让整朵花在娴静里,蓦地有了一点伶俐的、俏皮的神气,仿佛一个温婉的姑娘,忽然对你眨了眨眼。</p> <p class="ql-block">它们开得那样热闹,却又各有姿态。有的全然打开了,层层叠叠的,像一袭繁复的宫装;有的才半开,瓣儿矜持地收拢着,中心露出一隙神秘的幽深,让人猜想那里是不是藏着一整个芬芳的宇宙;还有的,只是青青的一个苞,紧紧地裹着,像个固执的秘密。</p> <p class="ql-block">它们挨挤挤地簇在几茎纤长的绿梗上,梗旁披着些狭长的叶,边缘也带着细刺,却不扎人,只是规规矩矩地守着,衬得那花愈发地柔,愈发地嫩了。</p> <p class="ql-block">我的眼,便在这花团锦簇间流连,心也静得能听见光的声响。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却富有韵律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看不见的丝弦,轻轻拨动了这静谧的空气。我抬眼,一点黄黑相间的身影,已闯入了我的视野——是一只蜜蜂。</p> <p class="ql-block">它飞得有些犹豫,在花朵的上方盘旋,翅翼振成一片透明的金雾。它一定也被这缤纷的色彩与香气惑住了,不知该在哪一朵上落下它第一个吻。终于,它选定了一朵开得最盛的,那轻盈的身子,便稳稳地、庄重地降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它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头,急切地探入花心,那专注的模样,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而神圣的朝圣。它忙碌着,后腿上很快便沾上了两团金粉。此刻,花是静的,蜂是动的;花以它的美与蜜给予,蜂以它的劳作为酬答。</p> <p class="ql-block">它们之间,没有言语,却完成了一场最圆满的对话。我看着,心里忽然充满了无言的感动。这繁忙的生之喜悦,这沉默的赠予与收获,便是这石竹花丛里,最丰饶的哲学了。</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石竹在古时诗人的笔下,似乎还有一个更温柔的名字,叫“洛阳花”。这名字里,便曳着一段旧日的繁华与情思。</p> <p class="ql-block">此刻,它不生在宫苑,不伴在玉阶,只是在我这偶然经过的僻静处,坦然地、热烈地开着。</p> <p class="ql-block">它不理会是否有人欣赏,只是拼尽全力,将生命绽放成这般精细的模样。这盛开,便是它全部的意义了。</p> <p class="ql-block">阳光斜了几分,在花瓣上流动着,那粉色便仿佛有了温度,暖暖地映到人的眼里、心里。</p> <p class="ql-block">我悄悄站起身,生怕惊扰了那只辛勤的蜂。离去时,我再回望一眼,那一片粉色的烟霞,已朦胧地融进了一片绿意与金光里。</p> <p class="ql-block">但那生动的、嗡嗡的声响,那细致婉转的瓣,那静默而丰饶的赠与,却已像一粒带着香气的种子,落进了我的心底。</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往后的许多个寻常日子里,我或许会忽然记起这个下午,记起这一丛无名的、灿烂的,教我懂得了“生之悦乐”的石竹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