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枇杷树

丽烨

清明刚过，天气一天热似一天，楼下水果摊上，枇杷已经摆出来了，黄澄澄的堆在竹篾筐子里，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我挑了一袋拎回家，洗干净装在玻璃碗里，女儿放学回来抓起来就吃，吃得满手都是汁水，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妈妈，这个好好吃。”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馋枇杷的。

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我六岁，住在乡下外婆家。外婆家屋后有棵枇杷树，不算太高，但枝繁叶茂，每年小满前后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子。那棵树是外婆年轻时亲手种的，外婆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后园空荡荡的，她不喜欢，就从娘家移了一棵枇杷苗过来。“枇杷好，冬天开花，不怕冷，初夏结果，不争春。”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仰着头看树上的果子，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最喜欢的事，就是跟在外公屁股后面摘枇杷，外公搬一把梯子靠在树干上，颤颤巍巍地爬上去，我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脖子喊：“外公，那边那边，那边那个大！”外公笑着伸手去够，摘下来先扔给我。我接住了就往嘴里塞，酸得眯起眼睛，外公就在梯子上笑：“小馋猫，还没熟透呢，急什么。”

熟了的时候，枇杷又大又甜，汁水丰沛。外婆用竹竿绑上钩子把高处的果子也够下来，装满满一篮子让我给左邻右舍送去。我那时候不懂，问外婆：“为什么要给别人？我们自己吃不够吗？”外婆摸摸我的头说：“果子长在树上，是给大家看的，也是给大家吃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长大就懂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拎着篮子挨家挨户地跑，跑得满头大汗，心里却莫名地高兴。邻居们接过枇杷总要塞给我几颗糖或者一小把花生，我揣在兜里蹦蹦跳跳地回去交差。外婆看见我鼓鼓囊囊的口袋笑着说：“你看看，给别人送去，自己也没吃亏吧？”

那棵枇杷树陪我长大，春天我在树下捉蜗牛，夏天在树下写作业，秋天叶子落了我就捡起来当扇子玩。冬天枇杷树开花了白白的小小的，不太起眼，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外婆说枇杷花最懂事，“人家都在睡觉，它偷偷开，不跟别人挤。”

后来我到城里读中学，回去的次数少了，每次回去枇杷树好像又高了一些，我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外公也老了一些，爬不动梯子了，但还是坚持用竹竿打果子给我吃。

再后来我到省城读大学，工作了，结婚了，有了女儿，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才回去一次。外婆八十岁那年我回去看她，她已经不太认得人了，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我好久，忽然笑了：“你是阿丽吧？长这么大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背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松垮垮的皮包着骨头。我心里一酸，差点哭出来。

那一年，枇杷树还在，只是结的果子少了，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像外婆稀疏的头发。我摘了一颗还是甜的，只是皮厚了些、核大了些。

外婆是2020年走的，九十岁算是高寿了，办完丧事，母亲对我说：“后园的枇杷树，你带一棵苗回去吧。你外婆知道你喜欢吃枇杷。”我愣了一下想说城里没有地方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母亲从老树根部分了一棵小苗给我，用塑料袋包着根部的泥土，我捧在手里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带回城里。可是我家没有院子没有阳台，连个像样的花盆都没有。那棵苗在窗台上放了两天叶子就开始发黄了，我急得不行，最后还是丈夫说：“要不种到乡下公公婆婆家去吧，他们家有院子。”

于是那棵枇杷苗被送到了丈夫的老家，种在了公公婆婆的院子里，我每年回去一两次去看看它。我站在树下摸着它粗糙的树干，忽然想起外公站在梯子上摘枇杷的样子，想起外婆说的那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眼睛就湿了。

今年春天，婆婆打电话来说枇杷树开花了，开了满满一树，白花花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围着转。前几天她又发来照片，树上挂满了青果子，圆鼓鼓的，已经开始泛黄了。女儿凑过来看照片指着屏幕问：“妈妈，这是哪里的枇杷树？”我说：“这是太婆婆种的枇杷树，后来给了外婆，外婆又给了妈妈，妈妈种到了奶奶家。等你长大了，妈妈也分一棵苗给你。”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吃我刚买给她的枇杷去了，吃得满脸都是汁水，我拿纸巾给她擦嘴，她忽然问我：“妈妈，枇杷的核能种吗？”

“能种呀！”我回答。

“那我把它种在校园里！”

女儿高兴地把一颗枇杷核洗干净了，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小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