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平度这个地方,如今在青岛的版图上安安静静的,不显山不露水。可若往前推一千年,这里出过一位让整个胶东半岛都脸上有光的人物——蔡齐。说起来也真是稀罕,科举制打隋朝开始,绵延一千二百八十三年,整个胶东半岛就出这么一位文状元。这事儿搁在今天,大概相当于一个县城中学突然出了个省高考状元,全县城放鞭炮的那种光景。</p><p class="ql-block"> 不过蔡齐这个状元,比今天的高考状元要难得多。</p><p class="ql-block"> 大中祥符八年,也就是公元1015年,二十八岁的蔡齐进京赶考。这一年,宋朝的科举制度来了个大改革——不仅糊名,还誊录。糊名就是把考生姓名籍贯封起来,誊录更是绝,让书手把你的卷子重新抄一遍再给考官看。这么一来,考官连你的笔迹都认不出了。蔡齐是中国科举史上第一个在这种“双重盲审”制度下考出来的状元。近万份卷子里选出来的,宋真宗亲自面试,见蔡齐“堂堂英伟,进退有度”,当场钦点,还回头跟宰相寇准说:“我得人了。”</p><p class="ql-block"> 这话说得颇为得意。也是从蔡齐开始,状元有了“跨马游街”的待遇——金吾卫士七人为他清道开路,那个风光,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奥运冠军坐着敞篷车在长安街巡游。</p><p class="ql-block"> 范仲淹在这一榜上,名列乙科第九十七。说“名列”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那时还叫“朱说”。范仲淹两岁丧父,母亲改嫁朱家,他从小以为自己是朱家子弟,直到二十多岁才知道身世,辞别母亲,独自去应天书院苦读。中进士那一年,他还叫“朱说”,后来才恢复范姓。也就是说,这位后来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千古名臣,在这张榜单上排在蔡齐身后九十六位。</p><p class="ql-block"> 这一榜还有滕子京。没错,就是那个被贬到巴陵郡、重修了岳阳楼、然后请范仲淹写记的滕子京。原来范仲淹和滕子京是同年——同一年考中的进士。你读《岳阳楼记》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范仲淹会为一个被贬的朋友写文章?因为那是他的同年。宋代士大夫之间,同年关系是最重要的政治纽带之一,互相推荐、声援、提携,贯穿整个仕途。</p><p class="ql-block"> 同榜还有个叫王益的。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他儿子你肯定知道——王安石。王益这一科中了进士,后来在各地做官,生了个儿子,取名安石。</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汴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参加了考试,叫柳永。他落榜了。他写下了“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后来整日流连于勾栏瓦舍,填词谱曲,成了北宋最红的词人。同一座城里,蔡齐跨马游街,柳永黯然归去。科举就是这么残酷,一考定终身,赢了的人封侯拜相,输了的人填词去了。</p><p class="ql-block"> 蔡齐的仕途走得还算顺。仁宗朝历任翰林学士、枢密副使,一直做到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他这个人刚正不阿,弹劾过太后的亲信,阻止过外戚垂帘听政,为了权贵杀人案据理力争。从孤儿到状元,从状元到宰相,五十一岁病逝,谥号“文忠”——这是北宋士大夫最典型的完美弧线。</p><p class="ql-block"> 可是,一个令人遗憾的细节藏在故事的背面。</p><p class="ql-block"> 蔡齐生前无子,过继了侄子蔡延庆为嗣。他去世之后,遗腹子蔡延嗣才出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蔡齐毕生积累的政治资本——人脉、声望、同年网络、举荐关系——几乎无法传递给亲生血脉。蔡延嗣从未见过父亲,更不可能继承任何活的政治关系,最终只凭父荫得了一个虚衔。而蔡延庆因为是过继的嗣子,年少时在蔡齐身边耳濡目染,后来进士出身,官至龙图阁直学士。蔡齐的孙子蔡迨,因靖康之变南迁,虽有才华,也只做到县令。从状元宰相到县令,不过三代。</p><p class="ql-block"> 蔡延嗣出生的那一天,范仲淹已经在写他父亲的墓表了。来到世上仅仅晚了几年,在政治传承的意义上,却已是天壤之别。北宋士大夫的影响力,主要靠同年、师生和举荐三种纽带维系,这些关系高度依附于个人,而非家族。一旦核心人物去世,若没有一个已在官场立足的儿子来承接,这张网络便会迅速瓦解。蔡延嗣没有赶上那个时代——他的父亲的时代,范仲淹的时代,欧阳修的时代。</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是,蔡齐病逝后,范仲淹亲撰墓表,欧阳修为其作传。由范仲淹写墓表、欧阳修写行状,这在北宋几乎是文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身后礼遇。两位同榜进士,一位后来成了政治领袖,一位成了文坛领袖,一同为他们的同年写下最后的文字。蔡齐地下有知,大约可以含笑。</p><p class="ql-block"> 如今蔡齐墓在平度城西北,遗址尚存。我查过一些资料,说墓地早已荒芜,只有几块残碑散落在田垄之间。一千年前那个跨马游街的状元,那个从孤儿做到宰相的传奇人物,那个让宋真宗说出“得人矣”的胶水书生,最终也只是埋骨于故乡的泥土里,看着自己的家族从辉煌走向平淡。</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凭才学可以走多远?一个家族的荣耀为何如此脆弱?个人奋斗与出身、机遇、命运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蔡齐的故事里都有,只是换了不同的面目,在今天仍在反复上演。</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蔡延嗣早出生几年,如果他能跟着父亲走完那段路,见一见那些同年,认一认那些门生,那蔡家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可历史没有如果。蔡齐是青岛唯一的状元,这个“唯一”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在那片土地上,一千年才能出一个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也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无常。</p><p class="ql-block"> 从平度城里走出来,到汴京城里跨马游街,再到史书上留下一个“文忠”的谥号。蔡齐的这一生,像极了北宋那个时代——绚烂,却短暂;辉煌,却脆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