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寻春记

玉洁

记得阳春三月中旬，陕北还落过一场迟来的春雪。那场雪来得突然，去得匆匆，我踏雪寻春，在素白清寒里，已然窥见冰雪之下隐隐萌动的生机。 转眼近月，人间四月，春意渐浓。陕北的春天虽总是姗姗来迟，却依旧循着时序更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在悄然诉说着独属于黄土高原的温柔与蓬勃。 今日周末，我循着旧时踏春的足迹，再一次来到路遥书院。刚踏上台阶，便被满树盛开的榆叶梅（又名小桃红）深深吸引。树不算高大，却花团锦簇、层层叠叠，枝条上缀满粉粉嫩嫩的花朵，一串挨着一串，一簇拥着一簇。春风拂过，花枝轻摇，仿佛在晨光里笑着闹着，一下子把陕北的四月天，点染得热闹而明媚。 在书院里边走边拍，边赏边听，忽然有两只小猫轻快地窜了出来。它们似乎也被青草的清香与满院花香吸引，竟用小牙轻轻啃咬嫩草，又专注地望着枝头繁花，时不时伸出前爪拨弄花瓣，模样顽皮又可爱。哈哈，人皆爱花，难道猫咪也这般钟情春色？若是路遥先生见了这般灵动场景，想必也会觉得趣味盎然吧。 书院石碑旁，紫叶李悄然绽放。淡粉色的小花紧贴枝条簇生，在紫红叶片的映衬下，粉中带红，与院内的榆叶梅相映成趣，为这片烂漫的粉色，添上几分沉静的暗红。沿步道前行，昔日米粒般大小的花蕾已然凋谢，满地落英间，枝头已悄悄孕育出青涩的果实。花树下，紫色地丁花贴地盛放，金黄蒲公英随风摇曳，绿草在各色花草的映衬下愈发碧绿。一旁的芍药正含苞待放，用不了多久，便会在绿茵间肆意舒展。 我想，此刻路遥先生若静静伫立于此，看繁花似锦，听鸟鸣阵阵，定不会为世事繁杂所扰，更无冬日寒雪中的清冷与孤寂。有这满院生机相伴，心境也定然安然温暖。 移步书院后的运动公园，青草已长至寸许，几株桃树花期已过，枝头只余零星残花。我心下怅然，总因日常忙碌，一再错过它们繁花盛放的最美时刻。沿阶登高，远望群山，依旧是苍黄间杂着新绿，粉色山桃与洁白梨花点缀坡地，田间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气息，农人躬身耕作，正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生动景象。 继续沿山路向上，枯草间新绿点点，一路迎春花、丁香花、马茹花次第开放，小桃红在各处热烈绽放。塔松枝头，正孕育着由白转红的花蕾，白中透红，恰是万木丛中一点红，点点花蕾缀满枝头，如星光闪烁，为苍劲的青松添了几分柔情。 山间不知名的野花成片绽放，铺成一片金黄，与漫坡簇簇迎春花相映，将整座山麓晕染成金色的世界。不由感叹，金山银山，不如青山绿水，而眼前这春日山川，便是世间最动人的金山，坦荡而热烈地展现在世人眼前。 行至一片槐林，笔直的槐树依旧枝桠苍劲，尚未抽叶开花，静静地伫立于蓝天白云下，孕育着生命里美景。枯草间，几株野樱桃花粉嘟嘟地舒展着，为清冷林间添了一抹鲜活的生机。路旁新修的道路蜿蜒延伸，远远望去，竟似两座新坟，让人轻叹，这个温暖的春天，又有人永远长眠于这片青山之中。 下山时，忽见坡地一丛丛鲜嫩碧绿，走近一看，正是长势喜人的苜蓿。已有几位妇人在田间采摘，我也蹲下身，加入她们的行列，苜蓿的柔软与清香荡漾着我的全身，越采越起劲，瞬间就装了满满一袋子。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童声，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正带着七八岁的小孙子在草丛里忙碌。小孙子手里攥着一把苜蓿，仰起沾着草屑的小脸好奇发问：“奶奶，这野草也能吃吗？”奶奶直起腰，笑着擦了擦手：“傻孩子，这可是宝贝野菜。回去奶奶给你做苜蓿饺子，再凉拌一盘，香着呢！”“那奶奶你是怎么摘的呀？”孙子眨巴着眼睛追问。奶奶便弯下腰，耐心地手把手教他。小家伙听了，兴奋地挥着小手：“奶奶，我帮你摘吧！”“嗯，摘得真好，咱乖孙子真能干！”在奶奶一声声慈爱的夸奖中，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在草丛里飞快穿梭，越摘越起劲，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了温柔知足的笑容。 重回运动公园，已是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有人对着花拍照留影，有人静坐休憩；篮球场上腾跃奔跑，球台边乒乓作响，健身器械上人影往来。有孩子牵着长线，在奔跑中放飞风筝，欢声笑语满溢林间。女人们坐在长椅上闲谈小坐，蛰伏一冬的沉闷与寂寥，在这一刻全然释放。归家途中，又见几位老人闲坐闲谈，手中提着新采的蒲公英、茵陈与苜蓿，一边聊天一边细心整理。这些来自山野的春日鲜货，一入厨房，便是餐桌上最鲜美的滋味，是春天的味道，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人间烟火里最踏实的温暖。 是啊，那场在春日里最后一次逞威的残雪，终究挡不住春天前行的脚步。暖阳之下，地气渐暖，繁花盛景总会依时而来。陕北的春天虽不似南方那般迅疾浓烈，却自有它独有的厚重与从容，不疾不徐，自有风骨。 我们常常因心急而生出焦灼的期盼，因忙碌而错过眼前的美好，继而心生遗憾。其实从来不是春色不够动人，而是我们的心，未能与时节从容相融。多了苛责与强求，少了静心与欣赏；期望愈高，失落便愈多。 真正的春光，从不在遥不可及的期盼里，而在静心感受的每一刻。花开有时，岁月有序，慢下来，用心看，便会发现，春天从未缺席，美好一直都在。顺应时节，安于日常，方能不负这黄土高原上，独一份的春日深情。 2026.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