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人间，总有一场落花

夏雨风荷

在春深时节静坐。不急着说花开了，也不忙着数落了几瓣，只看那枝头初绽的蕊，怯怯地裹着，像一封没拆的信——心事太满，反而不敢舒展。

一场花落，风一来，花瓣就往下掉，不急，也不吵，像把时间撕成薄片，一片一片，落进衣领、书页。

春是热闹的，可我偏爱它静下来的那一瞬：风停，香浮，光斜斜地淌过肩头，仿佛整季的芳菲，都为我缓了步调。

你走过时没回头，我也没喊，只看见你发梢沾了两瓣，粉白，微颤，像一句悬在唇边没出口的话。

有时醉一场，不是因酒，是因新绿太盛、粉白太柔，醉得人躺进草色里，任花瓣落满衣襟，褶皱里都藏着春天的余韵。

后来我捡起几片夹进旧诗集，纸页泛黄，字句也旧，可“零落成泥碾作尘”这句，读着读着，竟尝出一点甜味来。

凋谢未必是句点，有时是墨迹未干的逗号，是信纸折痕处悄悄翘起的一角，是四月借花写的草稿——潦草，却认真。

花期将尽，枝头稀疏了，可地上铺得更厚了些，软软的，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

四月的凉意最是清冽，像刚沏开的一盏明前茶，初尝微苦，舌底却慢慢泛起甘来；那甘不张扬，却沉得深，静得久，像把整个春天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花落了，路还在。

空阶寂寂，暮色一寸寸漫上来，影子被拉得细长，斜了，却不移；风起了，却未散——人守着守着，自己也成了春夜里一帧不声不响的留白。

四月是一封未拆封的信，墨迹未干，邮戳犹新，寄信人伫立窗前，数着归期；收信人却已行至千里之外，飘向无人拾取的远方。

时光静淌，而我们终于与自己和解——不挽留花落，不追问君行，只将心绪轻轻铺展于春天的余韵里。

慢刻的光阴里，我渐渐学会不赶路。

茶烟浮起时，水沸声轻，壶嘴一缕白气蜿蜒如旧日信笺；像一句没写完的诗。

窗台边那盆薄荷，叶缘偶有干卷，却仍把清气悄悄推到鼻尖，静，并非万籁俱寂，而是心落定后，听见了日子本来的节拍。

烟火不必盛大，寻常不是将就，是把日子过成手边可触的质地：旧书页翻动时簌簌的轻响；这些细碎的在场，才真正托住了灵魂的重量。

所谓澄明，并非剔尽尘嚣，而是历经纷繁之后，仍能认出自己眼里的光——不灼人，不躲闪，像雨后初晴的天，云散了，蓝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