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罗二十小时

剑鸣韩山

从旅馆到吉萨金字塔有40公里，我用优步软件（Uber）打了个车。早上7点半，车子来了。门卫帮我核实了司机的身份，不错，是阿里（Ali)。他说阿来，阿来就阿来。这里很少见到任何熟悉的字母，没有拉丁字母、汉字、西里尔字母、阿拉伯数字，一切都没有。只有阿拉伯文和埃及数字，如果没有手机翻译，完全就是睁眼瞎。阿来的英文大概不灵光，打了个招呼后，然后就问，“Arabic（阿拉伯语）”？我哪里会？回道：“No。”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拧开收音机的旋钮----一个老男人抑扬顿挫地念经。一样的腔调，循环往复。念吧念吧，真主保佑!!!

一路上车辆不多。窗外的风景，旅馆附近看起来还好，离市中心越近，建筑就越破越烂。开罗今天天气预报是晴，昨天还下过雨呢！早上大概有摄氏二十七、八度的样子，不算热。天空却是灰黄的，凝重的，看起来沙尘暴将至。经过尼罗河，河水舒缓、浩大，但一眼望去也是雾蒙蒙的，和周边灰黄色的建筑色调一致。高速下来，突然挤进无穷多的车，大家都在挤来挤去，毫无章法。也没有看到完好的车辆，所有车都是破破烂烂的。阿来镇定自若，他知道怎么挤。不过他的车也是脏兮兮的，丰田车是不错，开了却起码有二十多年了。起风了，纸屑在空中飞舞，街上到处都是垃圾。几条癞皮狗躺在大街中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对过往车辆毫不理会。阿来从它们身边绕过去。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坐在路边的纸板上，茫然地看着对面----那里墙面斑驳，连个屋顶都没有。他似乎刚刚从宿醉中醒来。阿里车里继续播放着《古兰经》，突然间我一阵恍惚，仿佛跳进了电影里的巴勒斯坦、黎巴嫩，一幅劫后余生的感觉……不禁感叹，我，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埃及作为四大文明古国的老大，我早就想来看看了。疫情期间中美直航中断。当我选择回国机票的时候，经常看到埃及航空公司（埃航）是个选项，而且价格与其它公司差别不大，暗暗萌生了借埃航转机机会出去看看的想法。看到网上有人吐槽埃航的服务，我想，埃航好歹也是星空联盟（ Star alliance)的一员，再差能差到哪去？不过一拖再拖，未能成行。后来看到了埃航提供免费过境签证、过境旅馆、免费的一日三餐，还有组织的旅游团。羊毛不薅白不薅，在去年订回国机票的时候，终于痛下决心，定了埃航。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美伊战争突然爆发。老爸老妈、亲朋好友都劝我退票改道。我当然也担心，时刻关注，不想因小失大，丢了小命。后来发现埃航更改了飞行路线，经高加索过土耳其，从地中海到开罗，多走了一小时，却完美地避开了战区。埃及政治上靠近美国，但境内没有美军基地，同时跟伊朗没有太多的利害冲突，我认为战争波及开罗的可能性不大。

开战以来，家人们都注意到民航客机没有成为攻击目标。我保留了原先的机票，父母亦未加反对。那就按原计划执行。不过忐忑一直都在。

本以为打仗不会有多少人去埃及，没想到在浦东机场看到黑压压的一群。许多人的行李都是大纸箱，塑封，也不知都在运些什么。排队的时候跟邻居们聊聊：他们的目的地多是象牙海岸、喀麦隆、加纳之类的非洲小国，通常在开罗中转，去非洲小国做生意或者搞工程。口音以中原人居多。经济下行时各行各业都在卷，现在，从国内卷到了黑非洲。

12小时的飞行，吃两餐饭、看两场电影再打个盹也就打发了。飞机并非满员，后排有人可以躺着睡觉。可战争阴影下的旅行从来不轻松，直到飞机越过地中海，我一直吊着的心才放下。

机场出关很容易。没有海关人员索要小费之说。埃航没有失信。我很容易地找到了安排转机住宿的办公室。人很多，一半是华人。我很快办好了手续，揣着一张类似于介绍信的证明，前往诺富特（Novotel）旅馆。搭上机场免费大巴，到达旅馆还得过一道安检。一切顺利。才7点钟，还没有房间，那就享用丰盛的早餐吧！其实我也不饿。奇怪的是这里的水果多是番石榴，还有很多椰枣。据说，商务舱的旅客可以住上艾美（La Meridian）旅馆，档次会高点。离机场也近。诺富特我以前也住过，马马虎虎，就一夜，无所谓了。

旅馆提供导游和专车。一共80美元，不贵。四个小时打卡几个必游景点。不过，吃饭的时候，我用互联网做了些研究，发现自己打车去也没多少钱。而且时间灵活，于是我打了优步去吉萨。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早上7点半走到旅馆门口。40公里大概开了有40分钟，只有小部分路段堵车。开罗路总体质量也还好，不感颠簸。除了一部分路段仿佛刚打过仗，大部分还算体面。远远看到了金字塔，下了高速，东拐西拐，最后阿来把车停下来，指着小巷里的一个小窗户，说：“Ticket(售票处），Ticket。”

购票入园。许多人跟上来推销骑骆驼。我想，走走就好了，干嘛骑骆驼呢？看我没反应，他们又去纠缠后面的三位华人女子，其中有一个小小孩。显然有一对母子。那小姑娘想骑，但妈妈说，刚进园子，还太早了。骆驼客们看出了孩子的念念不舍，继续推销。女子面薄，我赶紧上去帮忙婉拒，一来二去跟她们也就混熟了。妈妈是学地理的，在英格兰做访问学者。小姑娘才二年级，随妈妈在英国念书。另一位小美女姓陶，学法律的，从重庆直接过来，今年硕士将毕业，下半年去新疆阿克苏支教。现在国内的孩子们真棒啊，有理想有追求！

我们晃到了狮身人面像正南，妈妈交代我们相互拍照。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她找到了一本国内中学的《世界历史》课本。封面就是狮身人面像和金字塔。于是这个课本成了大家的道具。正拍照间，一位面容清秀的小青年也冒了出来，原来他也在找这本书。

妈妈嘀咕道，这小孩，大概就是高中生吧！自己就敢出来闯荡，厉害！但后来我发觉这男孩远非一个高中生，这一路上他背书一般，把三大金字塔的历史讲的清清楚楚。

后来在《小红书》里发现，这个历史课本属于国人的浪漫。也不知是谁最先从国内带来一册历史教材，留在了狮身人面像前，于是大家一位又一位手持课本，拍下了到此一游的接力。我不记得自己当年《世界历史》教材的封面了。无论如何，互联网成就了诗意的传承。

其实我临行前也听了一些欧洲史，阿拉伯史，对埃及文明也略知一二。这几日在国内，没法用谷歌，对国内的搜索引擎不甚了了，也就没加研究。小伙子姓赵，在深圳一家金融公司工作，海龟一枚，新加坡南洋大学的金融硕士。哪里是什么高中生！小赵讲述了胡夫、卡夫拉和孟卡拉每一位法老的历史，功课做的极佳！我把他当作我的行走书架吧！答不上来他还有《千问》。

古代世界七大奇迹大多湮灭，金字塔是唯一完整保留下来的。胡夫金字塔至今有4500年历史，相当于我们的良渚文化时期，或者是难以考证的虞朝、夏朝。据说整座金字塔由超过两百多万块石块构成，每块石头重达 2 至 15吨。放到有无数宏伟建筑的今天，胡夫金字塔看起来依旧震撼，如果在现代社会之前，这些建筑实在是压倒性地存在！

美女们摆下一个又一个拍照姿势。这里的确是出片的好地方，线条清楚，色彩对比强烈。或晨或昏，那就更棒了。遥想数千年前来的那些骆驼商队，夕阳下缓步经过金字塔，是何等的场景！

我没做功课，索性跟着这几位年轻人混。他们青春洋溢，我也受到了感染。现在的孩子聪明勤奋，礼貌真诚，素质比我等当年要好太多了！

景区内有很多自称导游的前来套瓷，帮忙照相，然后索取小费。有一老汉，一路跟随，如蝇跗骨，名义上推销骑骆驼，其实就想要钱。我们一行人架不住他死缠硬磨，被忽悠拍了一些照片。最后结束的时候，他坐地开价，不给钱不肯罢休。其实折腾半天他也就是为了一两个美元。恰巧我带了一些零钱。唉，在另一个世界一美元啥都干不了，在开罗人们为此争得斯文扫地。

我们跟着景区内的免费巴士，站站打卡。不知觉中度过了三个小时。小陶们有预约，还要去看新开放的大埃及博物馆。我对博物馆兴趣不大。大埃及馆必须网上提前购票，不如去看看老馆就好了。小赵来了有两天，已经去过了大埃及馆。下午得赶飞机前往阿斯旺，他还有点时间可以在市内逛逛，于是我们结伴去老馆和悬空教堂。

我们在金字塔大门前等了好久，小赵用的是indrive打车软件, 可以下车再交钱。司机把我们拉到解放广场，可还没到埃及博物馆就放下了。正午，太阳很毒，到博物馆一路晒得嗓子都要冒烟了，到馆里喘口气也不错。

在大埃及博物馆和埃及文明博物馆竣工之前，图坦卡门黄金面具与木乃伊都在这里展出。虽然目前没有这两大宝贝，老馆馆藏文物遍及埃及早王朝、古王国、中王国到新王国及罗马时期，还是令人惊叹的。小赵功课做的好，我凭空多了一位免费导游。不过，听完就忘，别人老祖宗再厉害，也无法引起我的共鸣。

智人离开非洲大陆发生在六万年前。开罗、西奈半岛应该是智人在全世界开枝散叶的必经之地。我们的祖先早在埃及文明之前就离开了这里。留在这片土地的后来人没有虚度光阴，他们创造了当时最璀璨的奇迹。

逛完老博物馆，我们坐地铁去悬空教堂。开罗的地铁据说是国内援建的，票价很便宜，人民币一块可以坐五站地。车厢里很空，前后左右很多女孩。奇怪的是她们一直盯着我们看，毫不掩饰。这倒让我不自在了。我瞟一眼，她们看，赶紧扭头，余光一扫，哈哈！小姑娘们还在看。小赵发觉我的窘迫，说：距离产生美，她们喜欢韩剧，我们跟着沾光了。

小赵的说法不一定准确，据说埃及人对每位异族人都如此，不一定只对东亚人好奇。这让我想起童年的故乡，每位金发碧眼的到来都会让小镇万人空巷。

悬空教堂又称科普特(Coptic)博物馆。这里接下了耶稣之后的故事，科普特正教会的历史可追溯至公元一世纪的圣马可。也是开罗最值得一游的博物馆之一，在基督教历史上有着重要地位。馆藏展品包括道袍、壁画和宗教手稿。 不过比起吉萨金字塔五千年的历史，基督教就算小儿科了。

从教堂出来，小赵提议去吃点东西，然后打车离开。他要赶飞机去阿斯旺，我得继续下一个景点----萨拉丁城堡。我们走到了人多的地界儿，穿过了当地人的菜市场，那里跟国内一样地熙熙攘攘。小贩拉着大板车或者摆地摊。水果以橘子、香蕉、西瓜居多。蔬菜常见有西红柿、土豆、洋葱、黄瓜、茄子和青椒等等。不过，叶子菜很少见。小赵发现了街边一个卖卷饼的摊点，味道还可以，卫生条件如何那就碰运气了！小贩很诚实，我给他一百埃镑，他找半天，给我一堆钱，大概合一个牛杂卷饼一块人民币，有牛肉，主要是牛肝。旁边有个水果摊，我又买了几个橘子，不过那老太找得不多，想必她给我们的是“涉外”价格----埃及许多地方搞价格双轨制。呵呵，反正也没多少，由她吧！

我们走到一开阔地去打车，又是苍蝇乱飞，垃圾遍地。看来开罗市政府尚无暇关注卫生问题。这里的车流量大，重现早上几辆车在一条车道上并行的局面。路边有一起剐蹭事件，一辆警车似乎正在帮忙处理。

小赵先给我叫了个车，我们挥手告别。

萨拉丁城堡离此不远，在城市东郊。车开了有二十分钟。附近有著名的洞穴教堂。我认为后者纯粹噱头，没啥文化价值，于是重点观察了城堡。熟知十字军东征历史的都知道，萨拉丁是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他是伊拉克人，童年时来到埃及。起于行末，其后发迹，统治埃及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为抵御十字军，他于1176年在开罗高处建筑城堡。城堡易守难攻，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是开罗的地标之一。有些像伊斯坦布尔的索菲亚大教堂，典型的拜占庭建筑，进去还要求带鞋套。不过外墙尽显沧桑，缺乏必要的维护。

清真寺内人头攒动，藻井装饰炫丽多彩，令人叹为观止。

城堡内除了几个清真寺，还有多处宫殿。现在改为几个博物馆，比如警察博物馆、军事博物馆等等，逛了一圈相当于看了我们的历史博物馆和军博。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悬空教堂和金字塔讲的是埃及古代史，而军事博物馆则重点在近代史和现代史，比如上世纪的中东战争，门口还有多架米格战机。这一路走来，相当把埃及的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翻了一遍。

清真寺也是举办婚礼的地方。离开时看到这里即将举行一场婚礼。女生婚庆服装样式内敛，细看但却极尽奢华。

在城堡城墙上俯瞰，开罗这个两千多万人口的大都市尽收眼底。到处是形形色色的清真寺圆顶和奇形怪状的塔楼。远处传来宣礼塔的声音，大概是晡礼时间，穆斯林们，该礼拜了！

看着灰突突的城市，我只感觉山下的芸芸众生、嘈杂喧嚣竟然与曾经最伟大的文明毫无关联。这种巨大的割裂感，我以前从未有过。

日暮时分，我徜徉在哈利利市场。这里熙来攘往，人头攒动。市场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那里表面看似烦乱，其实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也运作了几千年。余秋雨曾在《千年一叹》一书中悲叹古埃及文明的失落，其实亦不尽然，埃及文明抚育了隔海相望的希腊文明和罗马文明，并非完全泯灭。作为一个位于四战之地，仅拥有区区尼罗河三角洲的国家，人口稀少，国力不强，埃及的今天也很难怪埃及人不争气。相比之下，华夏文明可以延续至今，地理阻隔是一重要因素。有长江，可以衣冠南渡；有巴山，可以空间换时间，并非咱们的古文明注定高人一等。精华当然有，糟粕也不少。切不可穷时妄自菲薄，达时沾沾自喜。当然，要想实现文明的伟大复兴，独立自主的政权必不可少。今天的埃及，看来不会有这种可能了。

虽处和平年代，开罗的纷乱却让我想到钱穆写作《国史大纲》时的中国，我们也曾有过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悲催时光。积贫积弱之际，才可能自省，才可能喊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千年一叹，谁有资格呢？大概只有那些在博物馆的木乃伊吧！潮起潮落，路还长着呢！

其实，按计划我还要去一些地方，比如埃及塔、尼罗河夜游。然而逛完哈利利集市之后，只觉得应该到此为止。这一天看得太多，脑袋都装不下了！

传统与现代，文明与矇昧，开放与保守，混乱与秩序.....开罗，有如一瓶陈酿，混杂着各种味道，刺鼻，上头，却又让人欲罢不能。我就像坐在路边的那个中年汉子，扶着宿醉的脑袋，茫然，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