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在连续带了三届初三毕业班后,校领导终于同意我的请求,让我从初一年级大循环教学。一九九三年秋天,我站在镇中学教学综合楼前,手中拿着新生花名册,五十六个名字,三十个男生,二十六个女生。其中,有好几位学生是校领导和教师子女。这是我调到中学后,第一次从初一年级担任语文教师兼班主任。我们93(1)班的教室就在教学楼一楼101室。</p><p class="ql-block">最让我担心的当属小明。他坐在最后一排,上课时从来不抬眼皮,不是因为瞌睡,是故意在底下偷偷地写字,写完之后再撕掉。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观察,在傍晚放学时,我抓住机会叫住了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右手插进裤兜,双眼望着别处,很平静地说,“老师,我不想去上课了。”我问为什么,他不说。后来才得知,他父亲在工地跌断了腿,靠母亲一人承担三个孩子的学费。他并不是不想学,是怕每次考第一,就会觉得自己亏欠家里一分。</p><p class="ql-block">那个周末,我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去他家。山路崎岖,半路上链条掉了,我蹲在路边修链子,满手是油。到他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三间土房,灶台上的铁锅裂开了缝,用铁丝箍住。他母亲正在灶前烧火,看见我后愣了许久,急忙搬来一张凳子。我没有说“孩子成绩好,不读可惜”那些客套话,只是问小明在家一般都做些什么。他母亲说:“挑水、砍柴、喂猪,写完作业都半夜了。”我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让他住校吧,不用来回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学习。”</p> <p class="ql-block">小明住校的时候,只带了一床薄被子,一个搪瓷缸子。我把自己多余的一个热水袋给他,他不要。我说:“你不拿着,我就让你每天背一首古诗。”他抿嘴笑了,这是他有生以来在我面前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三年没用过那热水袋,而是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头下面,像藏着一个秘密。</p><p class="ql-block">但是事情并没有朝着“懂事的孩子努力考上重点”的方向顺利发展。初二下学期,小明开始迟到,上课睡觉,成绩从第一名下滑到第十五名。我找他谈话,他一声不吭,问急了,便生气地说“老师,你别管我了。”那晚我失眠了,在床上反复地思考着自己做法。也许他家里真的需要他回去干活,也许我的帮助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呢?第二天早上,我经过教室,看到他趴在桌子睡着了,胳膊底下放着一本数学课本,书页上全是汗渍。</p> <p class="ql-block">我去问同宿舍的男生,才知道他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在被窝里一直学到凌晨两点。他并不是不想学,是学得太过拼命,身体扛不住了。那天下午,我把小明叫到操场的单杠下,两人并排坐在草地上。我说:“你害怕吗?”他说道:“我怕考不上,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妈。”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真的把自己熬坏了,才是对不起你的妈妈。”我又说:“从今天起,你每天十点半必须睡觉,我来查岗。如果你再晚睡,我就会每天晚上在你床边给你背诵课文,烦死你。”他“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那时,我第一次明白:教育不是把一个人往前推动,而是在他拼命向前奔跑的时候,轻轻地对他说:“慢一点,我等你。”</p> <p class="ql-block">班上还有一个女孩叫小兰,父母在广东打工,三年只回来过一次。她平时很少说话,但是她的周记写得极好,好到让我吃惊。有一次她写道:“奶奶说,春天来了,燕子就会飞回来。可我的春天来了好多次,燕子还是没有回来。”我在办公室里把这段话看了三遍,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从此,我每次读她的周记,都给她认真批改。有些批语比她的原文还要长。她写雨,我写雨落在不同的屋顶上所发出的声音;她写稻田,我写稻子和稗子的差别。就像两个在纸上散步的人一样,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说话。有一次她写道,“我想当一名老师,站在讲台上,让那些和我一样不幸的孩子知道有人能看见他们。”我在下面画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p> <p class="ql-block">后来,有一天的早读课上,她第一次举起手,主动地站起来,念了自己的作文。声音虽小,但是全班都安静了。读完之后,她飞快地坐下来,耳朵根红透了。我在讲台上看着她的时候,心中突然柔软起来——原来有些声音,等再久也值得听。</p><p class="ql-block">对于小刚,即开学第一天指着墙缝叫“墙倒了就自由了”的那位男生,成绩一般,整天乐呵呵。他爸开了一家小饭馆,他经常说自己以后要当大厨。初二的时候,他在校运会上跑了个短跑第三,举着奖状满楼道里炫耀。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没心没肺地混到毕业。</p> <p class="ql-block">初三那年春天,离中考还有三个月,班上的气氛像绷紧的弦。小刚突然不来上学了。他父亲叫他回去帮工。我骑上自行车去找他,他站在饭馆门口,系着围裙,手上有油,看见我笑了笑,说:“老师,我不是读书的料”。我说:“你是否是读书的料,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试过了才知道。”他不说话。我站在厨房里,帮他端了半个多小时的盘子,临走的时候对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可想好了,想什么时候回去就回去。”</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傍晚,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门被推开了,小刚背着书包走了进来,身上还带有一股子葱花味道,他说道:“老师,我回来了,但是数学落下太多,你要帮助我。”我说:“行,不过你得先把围裙洗了再开始。”他笑得十分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p> <p class="ql-block">中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我没再讲课。而是让每个人在纸上写一句话:写给三年后的自己。教室里安静得连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声音都能听得到,就像是春雨打在新叶上。小明写的是:“老师,那热水袋我还保留着。”小兰写的是:“我变成了一只燕子。”小刚写的是:“墙没倒,我爬了上去。”</p><p class="ql-block">那年中考,我班共有五人考上市里重点中专和高中录取线,是全校上线人数最多的班级。小明总分全校第一,小兰语文单科全校第一。成绩出来,我反复查看了三遍,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不是激动,而是说不出口的酸胀感,就像守了一季的庄稼丰收之后,又不舍放弃这片空荡荡的田地一样。</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人问我,带班的秘诀是什么?我想了许久。真正的诀窍就是:承认自己也会无力、会怀疑、会在深夜里问自己值不值得。但是第二天早晨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那些眼睛——你就知道答案。</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所中学已被裁撤,那间教室早已空空如也。小明读完博士后到大学任教,小兰果然当上了老师,在县城一所中学教语文;小刚自己开了一家餐馆,去年给我寄了一箱他亲手做的腊肉,附了一张纸条:“老师,我洗过围裙了。”</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起那年的秋季,想起那五十六个孩子。他们教我知道:春天不是等来的,而是要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它刨出来。而老师所能做的就是蹲下来,陪着他们一起挖。</p><p class="ql-block">春天总会来的。只要你不忘记,你就是春天的一部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