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那年，那时，那老宅

归去山庄

寻根:

——那年，那时，那老宅

离开上海老宅，屈指算来，已整整五十年。半个世纪的时光，足以将青丝染成白发，却从未冲刷掉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地址:——上海延安中路553号。

最后一年去上海老宅是1976年。下乡后的第一个春节，我迫不及待地跳上南下的列车，一路心潮翻涌，只为看一眼日思夜想的好婆——那个用慈爱和吴侬软语，一手将我抚养大的老人。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又站在了这片土地上，寻找梦里呼唤过千百遍的地址：上海延安中路553号。我明知它已于1998年为高架让路而消逝，可我执拗地想亲眼看看——哪怕只是那块带着时代余温的门牌。

当我终于站定，出乎意料地549号在，551号在，555号也在。唯独我的553号——那座装着我整个童年的三层小洋楼，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城市的晨雾里。 还好，551号还在，它和553号是一对双胞胎，如今仍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样的气质，一样的色调，一样的老上海气息……我贪婪地望着，仿佛能透过墙壁，嗅到好婆煤炉上煲着的排骨香……

我家小楼在这群洋房里伸了出去，像一个三角形的尖角。难怪修建高架时，政府狠心砍掉了我家这个“角”，这可是上海优秀历史建筑，是最鲜活的老上海记忆啊。

三十年代的延安中路叫福煦路，梧桐的浓荫从549号一路铺到555号。连片整齐的英式小洋楼，在风雨里站了近百年，这也是当年法租界的西区。记得父亲说，1937年小日本打进上海，上海沦陷，我家搬进了法租界。对，就是这里，后来就一直住在这了，它成了我们的家。

551号与553号本就是一对孪生的老洋房，三层高的楼身，是当年最时髦的水刷石墙面，刷成柔和的奶黄色，在日光里泛着浅米的柔光，历经百年风雨，墙面晕开了岁月的斑驳，确依旧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底色。木门与外露木构件是沉稳的深柚木色，房顶上覆着一片暗红陶瓦坡顶，和周围的暖黄墙面相映，透着洋房独有的雅致与安静。我童年的窗外常能看见和我家一模一样的暖黄身影以及那个在梧桐叶间若隐若现的烟囱。

从福煦路到延安中路，从童年到如今，551号的暖黄墙、红瓦顶和553号的家一起，把旧上海的风、梧桐的香、童年的笑，都封存在了这栋老洋房里，成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最温柔的故乡。

我颤着手敲响了几户人家门，没有人记得六十多年前的那些晨昏。他们客气而茫然地摇头。是啊，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意一个孩子曾在哪级楼梯上跌倒又爬起？只有我，还清晰记得弄堂里自己雀跃的脚步声，记得暮色四合时，好婆在阳台拉长声音唤我：“毛头——吃晚饭啦(上海话发音大致: moe deu qieh ya va leh )——”那声呼唤，是我今生听过最温暖的歌。

我再也忍不住，推门走进551号的那幢小洋楼。一步步踏上古老的楼梯，在斑驳处坐下来，伸手抚摸那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的木质扶手。就在指尖触到的一刹那，旧时光像决堤的潮水，轰然漫过了我的头顶——

好婆那双半指手套和在厨房忙活的身影，老太太（好婆的母亲）靠在藤椅上打盹，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还有我的爷爷马徐维邦——那位名震影坛的《夜半歌声》编导……一切清晰如昨，又遥远如梦。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楼梯上，没有声响……

转过街角，儿童影院的老楼还在，只是门头换成了宋庆龄先生创建的“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场”。它像一位老邻居，默默见证着这片街区的兴衰。

第二天，我去苏州祭拜爷爷好婆的墓地。不同于那年扫墓时的失声痛哭，这一次，我异常平静，也格外用心。鲜花捧在怀里：黄色的菊花，白色的、红色的、紫罗兰色的康乃馨——我想，他们会喜欢这份明丽的。墓碑冰凉，我的心却滚烫。我蹲下来，一遍遍拂去碑前的尘土，就像小时候好婆为我拂去衣上的灰。

老宅虽然不在了，但它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深植在了我的骨血里。那是根的力量，是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在午夜梦回时指引你归来的方向。

这一趟寻根之旅，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深情重逢。有老公一路相伴，有儿子默默护航——他们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把时光的寒凉挡在外面，让我可以安心地徜徉在旧日的暖阳里，尽情回望。

老宅虽已不在，但我知道——

它从未离开

我也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