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能言最可人 ——记老同学杨建民的奇石馆

何首旭

<p class="ql-block"> 石不能言最可人</p><p class="ql-block"> ——记老同学杨建民的奇石馆</p><p class="ql-block"> 退休以后,时间忽然就慢了下来。慢得像是漳河拐弯处那一段静水,看不出流,却到底在流。今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漳县老家,特意去武阳镇张家磨村,看看老同学杨建民——那个村里人都叫他“幸福”的奇石馆主人。</p><p class="ql-block"> 建民是我的初中同学。说起来,我们都在漳河边长大,喝一样的水,走一样的路,后来各自谋生,他去了好多岗位,我则一直站在讲台上,教了一辈子数学。数学是讲究精确的,一是一,二是二,容不得含糊。我原以为,我这老同学当过兵、当过干部、当过经理、当过局长,最后又去了林果培育中心,一辈子忙忙碌碌,退休了总该歇歇了。谁曾想,他竟鼓捣出这么一座满坑满谷的奇石根艺博物馆来。</p><p class="ql-block"> 推开那扇寻常的农家院门,我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廊檐下、客厅里、偏房中,到处都是石头。大的如卧牛,小的如鸟卵,立着的像山,卧着的似兽。每一块都配了精心雕琢的木座,安放在恰当的位置上,像是有生命的物件,各自占着一方天地。建民迎出来,还是那副精精神神的样子,只是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像他那些石头的纹理。</p><p class="ql-block"> 建民领着我,一块一块地看过去。他走在前头,步子快,话音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像个急着炫耀宝贝的孩子。“你看这块”</p><p class="ql-block"> 他停下来,手指着一块立在架子中央的石头。那是一块青灰色的祁连玉,约莫一尺来高,形状嶙峋,却自有一股雄浑之气。最奇的是石头的表面,天然生出一层白色的矿物质,覆盖在山形的轮廓上,厚的地方雪白,薄的地方隐隐透出底色的青黑。</p><p class="ql-block"> “像不像微缩的白雪皑皑的祁连山?”他问。</p><p class="ql-block"> 我凑近了看。还真是。那起伏的山脊,那陡峭的崖壁,那沟壑间的积雪,活脱脱就是祁连山脉的一截。山顶的“雪”最厚,顺着山坡往下,渐渐稀疏,到山脚便化作了青青的草色。我仿佛能看见山巅的寒风,能听见雪崩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他引我到另一架石头前。这一块通体褐红,石质细腻,打磨得光滑如镜。石头中间,天然有一团白色豹纹理,层层叠叠,向四周舒展开来,竟真像一只振翅的凤凰。尾部那几道长长的、飘逸的纹路,仿佛正带着火焰,在虚空中翻飞。</p><p class="ql-block"> “这块我叫它‘凤凰涅槃’,”建民说,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看它周身的颜色,红里透着金,金里泛着光,像是从火里炼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看了许久。那凤凰的姿态,不像是安详栖息的,倒真像是在烈火中重生、正要冲天而起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你跟我过来看这块。”</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展厅的角落里,那里单独放着一块石头,用一块绒布垫着,显然是他格外珍视的。那是一块黄河石, 石头的底色是白色的,上面天然呈现出青色的纹路,竟勾勒出一个人的形象——一个女子,上身微微前倾,双臂张开,像是在托举什么。她的长发向后飘扬,衣袂也向后飞动,整个姿态充满了向上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女娲补天。”建民轻轻说出这四个字。</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一震。那画面太传神了——那女子仰面向天,双手高举,仿佛正擎着一块五彩石,要填补苍穹的裂缝。石头的上方,恰有一片不规则的、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极了破损后又弥合的天际。</p><p class="ql-block"> “这块石头在漳河里躺了不知多少年,”建民说,“我头一回去看它,觉得像点什么,又说不准。搬回家琢磨了三个月,天天看,天天想,有一天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它跟前,忽然就认出来了——女娲!这是女娲补天!”</p><p class="ql-block"> “那这块呢?”我指着旁边一架上的另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块圆润的、褐黄色的石头,形状像一位侧卧的女子。她的头枕在一侧,身体舒展开来,线条柔和而饱满。石头的纹理深浅有致,恰好勾勒出她的眉眼、脖颈、手臂,甚至衣裙的褶皱。她的姿态安详,像在沉睡,又像在凝视着怀中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黄河母亲。”建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兰州黄河岸边那座著名的雕塑来。眼前这块石头,与那座雕塑竟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包容的、温柔的、孕育万物的母性的姿态。只不过,这座石头的“母亲”更加抽象,更加原始,更像是大地本身。</p><p class="ql-block"> “来,来,来,看这块。”</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的一块。这块石头不大,却极有分量,通体橘红色,像天边晚霞下面有淡青色的人型纹理,居然组成了一幅人物的画面——一个人,穿长衫,持一把油纸伞,正走在路上。他的身后,像是山,又像是云。他的姿态从容而坚定,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p><p class="ql-block"> “毛主席去安源。”建民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p><p class="ql-block"> 我凑近看,越看越像。那件标志性的长衫,那把油纸伞,那年轻而坚毅的面庞——都是天然纹理勾勒出来的,没有一笔是人工的。这简直不可思议。</p><p class="ql-block">“这块石头是我在洮河里捡的,”建民说,“捡回来好几年,一直没看出名堂。后来有一年国庆节,我擦石头上的灰,擦着擦着,忽然就认出来了,我当时手都在抖。”</p><p class="ql-block"> 他拉着我走到展厅的另一头,指着一块横卧的石头。那块石头像一幅展开的画卷,底色是灰白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极了江面上的船只——大的如战船,小的如舢板,千帆竞发,百舸争流,浩浩荡荡地向前开进。船与船之间,还有细碎的纹路,像是翻涌的浪花。</p><p class="ql-block"> “百万雄师过大江。”建民说。</p><p class="ql-block"> 我默然看了半晌。那些纹路不是人工刻上去的,可那场面、那气势,竟比许多历史画还要震撼。千帆竞渡,万船齐发,长江天堑,一夜踏平。一块石头,把一段历史凝固在了方寸之间。</p><p class="ql-block"> “还有这个——”</p><p class="ql-block"> 建民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石头,托在掌心里给我看。那是一块褐色的石头,形状奇特,像一匹奔驰的马。马头高昂,马鬃飞扬,四蹄腾空,像是在战场上冲锋。最奇的是,石头的颜色从头部到尾部渐渐变深,到了马身,竟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被血浸过一样。</p><p class="ql-block"> “赤兔马。”建民说,“你看这气势,这速度,不是赤兔马是什么?”,我笑了。这老同学,真是把石头当成了活物。</p><p class="ql-block"> “过来,过来,最后看这块。”</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双手捧下一块石头。那石头圆滚滚的,通体浅灰色,上面有几道淡淡的纹路,勾勒出一个人的形象——一个大肚子的、笑眯眯的人。他盘腿而坐,双耳垂肩,袒胸露腹,那张脸上的笑容,憨态可掬,仿佛能听见他“哈哈”的笑声。</p><p class="ql-block"> “弥勒佛。”建民说,自己也笑起来,“你看他笑得多开心。我有时候心情不好,就站在这块石头跟前看,看一会儿,自己也就笑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一屋子的石头中间,环顾四周。祁连山的雪、涅槃的凤凰、补天的女娲、黄河的母亲、去安源的毛主席、过大江的百万雄师、赤兔马、弥勒佛……这一切,都装在这间普通的农家屋子里,都藏在漳河滩上那些不起眼的石头里。</p><p class="ql-block"> 踏上三楼,走进最后的展室,满眼都是根雕。那些原本只能当柴烧的树根,经他一番打磨,竟成了仙翁、弥勒、飞天,还有雄鸡、仙鹤、雄鹰……件件栩栩如生。 “老同学,”建民拍拍我的肩膀,“你说,这些石头或树根,是不是会说话?”</p><p class="ql-block"> 石头树根无语。可在这无语之中,山川、人物、历史、神灵,都活了过来。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大约是九十年代初吧,我回家探亲,建民来找我,神神秘秘地说有个“有意思的好事”。我追问是什么,他只笑不说,吊足了我的胃口。过了两个月,我再次回家,他才揭开谜底——就是捡石头。那时他刚从城关镇政府调到汽车运输公司,经常到处跑,见了好看的石头就往回捎。我还记得他当时兴奋的脸色,像个孩子得了新玩具。我当时嘴上没说,心里却不以为然:石头嘛,河滩上多的是,有什么稀罕的?</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惭愧。我这个人,自小受“玩物丧志”四个字的影响太深。读中学时学历史,知道宋徽宗赵佶搞“花石纲”,弄得亡国破家,身死五国城,从此对收藏赏玩之事便有了成见。后来当老师,更是事事讲求实用,觉得那些花花草草、石石木木的东西,终究是“闲事”。可那天站在建民的石头中间,我忽然觉得,我那一辈子的“实用主义”,怕也未必全对。</p><p class="ql-block"> “你再看这块。”建民的声音把我拉回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块玛瑙质的石头,剖开的一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里面的纹理竟像一朵盛开的牡丹。一层一层的,从深红到浅粉,从浅粉到乳白,灿然绽放,雍容华贵。建民给它取名叫“富贵花开”。</p><p class="ql-block"> “你猜这块我是在哪儿捡的?”他问。我摇头。</p><p class="ql-block"> “漳河边上,就离咱们小时候洗澡那个水潭不远。那块石头在河里不知躺了多少年,水都把它冲得圆溜溜的,外面看就是块普通石头。那天我路过,不知怎么就弯腰翻了一下,看到露出来的一点纹路,就觉得里面有文章。扛回家来,切开来一看——”他两手一拍,“就成了!”</p><p class="ql-block"> 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为了这些石头,他吃了多少苦。有一年夏天,他去山沟里找石头,遭遇了山洪暴发,他急中生智爬到一颗树上,才躲过了一劫,他一次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去河里找石头,回来时天黑路滑坡陡,连人带车摔到沟里,石头倒紧紧抱在怀里没摔着,自己却瘸了好几天。为这,他老伴没少跟人唠叨,说这人“入魔”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渐渐理解了他的“魔怔”。</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建民去院子里搬石头,我独自在他那间最大的展厅里踱步。满架的石头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立着,每一块都沉默着,却每一块都像在说话。有一块石头上的纹理,像极了连绵的雪山。我望着它,忽然就想起毛泽东的词句:“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另一块石头上的图案,活脱脱就是一枝梅花,枝干虬曲,花朵疏朗,仿佛真有暗香浮动。高启那两句诗便自然而然地冒出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p><p class="ql-block"> 我教了一辈子数学,讲的是点、线、面、体,是逻辑、推理、证明。我从来不知道,一块石头里可以藏着昆仑山,可以藏着梅花,可以藏着一个诗意的世界。数学教给我精确,石头却教给我——精确之外,还有辽阔。</p><p class="ql-block"> 建民搬着一块石头进来,额上沁着汗珠,脸上却满是笑意。“你累不累?”我问。</p><p class="ql-block"> “累什么!我跟你说,原来没搞石头的时候,日子闲得发慌,太阳走得老慢,一天像一年。现在倒好,时间不够用!早上起来一睁眼,就想今天该去哪条河、哪道沟;晚上躺下来,脑子里还在琢磨那块石头该怎么配座子。觉都舍不得睡!”</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我退休以后,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我舍不得的是那些解不完的数学题,他舍不得的是这些搬不完的石头。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让自己“舍不得”的事。没有了这份舍不得,日子就真成了日历上一天天撕掉的纸,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p><p class="ql-block"> 临走的时候,建民非要送我一小块石头。不大,捧在手里正好,圆润光滑,红褐色的底子上有几道淡白的纹路,像是夕阳天边的丝云。</p><p class="ql-block"> “拿着,”他塞到我手里,“不珍贵,就是咱漳河里的石头。你带回城里去,放在书桌上,看见它就想起老家,想起老同学。”</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推辞。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建民这一辈子,当过兵,当过干部,当过经理,当过局长,最后又去种树。这些身份,哪一个都比“捡石头的”来得体面。可他偏偏对石头用情最深,也偏偏是这些石头,让他这个普通人,有了一座以自己小名命名的博物馆。</p><p class="ql-block"> 古人说:“石不能言最可人。”我以前不懂这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石头不会说话,可它见过沧海变桑田,见过山川成平地。它沉默着,却比任何喋喋不休都更有力量。建民把这些石头从河滩上、从山沟里请回家,给它们安座、命名、陈列,让它们被看见、被欣赏。这究竟是石头的幸福,还是幸福的幸福呢?我想,都是吧。</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漳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河滩上那些石头,还静静地躺着。它们等了多少亿年,等来了一个叫幸福的人。而幸福的后半辈子,也因为这些石头,有了一个安放热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这个教了一辈子数学的人,退休之后,终于在一堆石头面前,算懂了这道人生的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