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环上的童年（散文）

浯溪散人

【导 言】

午后巷深，忽闻环响铮铮，如击时光之磬。拾眼望去，但见一顽童推着铁环，踉跄于斜阳疏影之下。那一道银亮的弧，划开的不仅是青石路上的微尘，更是一整个年代沉甸甸的记忆。心绪便被这哗啦啦的声响牵着，悠悠然坠回了那物质匮乏却精神富足的童年。

图/AI

视频制作/浯溪散人

巷子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声响，哗啦啦的，像是谁摇动了一串特制的风铃。这声音将我引了过去——原来是社区里办怀旧游园会，几个孩子正笨拙地摆弄着几副铁环。那铁环滚得踉踉跄跄，不时便哐当一声倒下，惹得孩子们一阵笑闹。我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槐树的荫下，看着那明晃晃的钢圈在夕阳里画着不规则的弧，心，却悠悠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片被岁月磨得光润的记忆里去了。

我的童年，是在一条长长的、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度过的。那时的日子，仿佛总浸在一种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里。我们的玩具，不像现在的这般精巧，却都带着我们手掌的温度和汗水的气息。这滚铁环，便是顶时髦、顶考验本事的一样了。寻一个铁环，可不是容易的事。有时是家里旧木桶上褪下来的铁箍，有时是工厂边角料里寻来的钢筋，请大人用焊枪小心地接成一个浑圆的圈。那推杆，则更见匠心，多半是寻一根顺手的竹竿，一头绑上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U”形钩，磨得光溜溜的，不扎手。得了一件这样的宝贝，那份欢喜，是如今得了任何电子玩意儿的孩子们所不能想的。

滚铁圈的妙处，全在那份动态的平衡里。你用铁钩轻轻扣住铁环的下缘，另一只手扶着，给它一个向前的力，它便活了起来，像个刚刚学步的孩僮，摇摇摆摆地向前去了。这时，你的全副精神，便都系在那一根细竹竿的尖端了。手腕需得极灵巧，极稳当。眼瞧着它要向左倒，你便得轻轻向右一带；觉着它速度慢了，你便在后面不着痕迹地添一把力。那铁环仿佛成了你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它贴着略有凹凸的石板路面前行，发出那种连续而清脆的“哗啦啦”的声响，伴着竹竿与铁环摩擦的“嘶嘶”声，在我们听来，便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了。

我们常是一群孩子结伴而游，从巷头滚到巷尾，仿佛率领着一队沉默而忠诚的士兵。我们会比赛，看谁滚得最快，能第一个冲到那棵大槐树下；也会比赛，看谁滚得最慢，能让铁环像粘在地上似的，许久不倒。更高明的，会在路上设些砖头瓦块作障碍，让那银亮的圈儿如游鱼般，灵巧地绕出一个个“之”字形。那铁环滚过积水的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滚过晒谷场，扬起淡淡的尘土；也滚过了我们那些无所事事、却又无比丰盈的下午。

那时的我们，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心里却是那样的敞亮与快活。这简单的游戏里，有奔跑的自由，有驾驭的得意，更有伙伴间无猜的嬉笑。那“哗啦啦”的声音，是我们童年的背景乐，是一个时代的呼吸，简单，质朴，却充满了生命的劲道。

眼前的游园会渐渐散了，孩子们被家长领着，说笑着离去，那几只铁环被随意地靠在墙角，在暮色里泛着冷清的光。我方才从那温热的旧梦里醒过来。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青石板大多换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再难有那起伏的韵律了。这滚铁环的游戏，如今也只好在这“怀旧”的名目下，偶尔现身，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供人凭吊了。

我慢慢踱过去，俯身拾起一只铁环。它很轻，又很重。轻的是它的分量，重的，是它身上载着的那一整个年代的阳光与笑声。我将它轻轻一推，它歪斜地滚了一小段路，便无力地倒下了，那“哐当”一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分外响亮，也分外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