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说梅花赋

朱耀文

年归气新，摇云动尘。

梅花特早，偏能识春——

不是它争先，是它懂春在未动时已伏于枝底；

不是它傲雪，是它把寒光酿成金屑，把晨雾织作素绡。

我每每立于桥头，看那粉白相间的影子浮在水光里，忽觉简文帝没写错：

梅不单开在枝头，更开在人将信未信的刹那——

信春真来了，信冷终将退，信枯枝底下，早有光在翻身。

红衣女子静立桥上，背影如一枚未落的印鉴，盖在春的卷首。

桥下水光碎成万点银鳞，浮着白花，也浮着她衣角垂落的微风。

那不是人在看花，是花在借人之形，把清气站成一道岸。

我亦曾如此伫立，不为拍照，不为题诗，只为确认：

原来最古的梅花，至今仍开在最轻的停顿里。

白衣女子立于横枝，仿佛自画中抽身而出，又似画因她而落笔。

枝下粉云翻涌，泼墨如雾，黄蓝红三色在风里游走——

不是乱，是春在调色时忘了收手。

我仰头望去，忽觉那枝不是承人，是托魂：

托一缕不随俗开、不逐暖放的清气，悬于半空，不坠不争，自成风骨。

墨骨铮铮，虬枝如篆，一树梅花却开得极软。

粉瓣浮在浓淡相宜的底色上，像谁把胭脂兑了三成水，轻轻点在宣纸未干处。

我凑近看，花瓣边缘微透，竟似能照见自己眉间未展的春寒——

原来梅之韧，并非硬扛风雪，而是以柔承重，以静蓄声，

待你凝神一刻，它已把整个冬天，悄悄译成了香。

亭台踞石，红栏映雪，两盏灯笼垂着暖光，像两粒未落的梅子。

白梅、粉梅、胭脂梅，在黑石与远山之间次第燃起，

不是争艳，是接力——把春从枝头，一程程送到人眉睫之前。

我坐在亭中煮茶，水沸声里，忽听风过梅梢，簌簌如翻旧卷：

原来简文帝写的不是花，是时间在人间的驿站；

而梅，是它派来的信使，年年不误，岁岁如初。

老干如铁，新花似酒，粉里透红，红中含羞。

风来时，整棵树微微一颤，花瓣不落，香先浮起，

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问候，停在唇边，却已暖了整条小径。

我伸手未触，只任那香绕指三匝——

原来梅之雅，不在远观，而在近而不侵，亲而不扰，

如故人久别，相视一笑，已知岁寒尽、春在袖。

梅林如海，粉浪翻涌至天边，与云相接处，淡成一痕青灰。

石上那人红衣蓝裤，静立如一枚醒目的句点，

不惊花，不折枝，只把背影站成春的注脚。

我亦曾立于石上，不为登高，只为俯身时，

看见自己影子融进花影里——

原来人看梅，梅亦看人；

看久了，彼此都成了对方未写完的那一行。

红衣蓝裤的人站在花影深处，枝桠横斜，花团低垂，

风过时，几瓣飘落肩头，他未拂，只微微仰脸，

仿佛那不是花瓣，是春寄来的一封无字简。

我走过他身边，闻见衣襟沾着微凉的香，

忽然明白：简文帝说“香随风而远度”，

度的何止是香？是心与春之间，那不必言说的距离——

一抬眼，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