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一声，便是一生

梁子

　　自幼长在乡野，唢呐声是刻在骨子里的烟火记忆。村里但凡婚丧嫁娶、穰瘟打会，总要请上一班乃至两三班唢呐匠，高亢的曲调穿街过巷，热闹与悲戚，都能漫过整个村庄。那时只知跟着曲调或喜或叹，不懂这一杆唢呐里，藏尽了人间岁月、半生悲欢，待到历经世事，方才恍然，唢呐吹的从来不是曲调，而是完整的人生。

近来的感触，更是深植于眼前的烟火日常。我所居住的小区里，前几日还萦绕着低沉凄婉的唢呐，那是为离世的老者送行，声声呜咽，裹着生死别离的惆怅，在楼宇间缓缓流淌；不过数日，同样的地方，又响起欢快热烈的唢呐喜乐，是邻家迎娶新人，旋律欢腾，满是迎新的喜悦与期盼。

一悲一喜，一送一迎，不过转瞬之间，两种人生境遇在唢呐声里交替上演，心头骤然涌起万千感慨，不由得想起《红楼梦》里那句道尽世事无常的句子：今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原来人生的悲喜更迭，从来都这般真切，这般猝不及防。

喜事临门时，唢呐是人间最热烈的序章。曲调欢畅嘹亮，婉转昂扬，吹走岁月平淡，吹来满心欢喜。那是新婚之喜的圆满，是添丁进口的期盼，是人生路上所有奔赴的美好，在唢呐声里，迎来最热闹的开场。红绸漫天，宾客盈门，唢呐一响，便是烟火寻常的开启，是往后岁月的相依，是尘世里最温暖的期许。

送别故人时，唢呐是世间最动容的挽歌。就像河南那位重情的唢呐手，在生前好友的葬礼上，含泪吹奏一曲《秦雪梅吊孝》，曲调凄切，声声泣血，吹到情深处，早已泣不成声。这哪里是吹奏，分明是把心底的不舍、思念与遗憾，全都揉进每一个音符里。一声低沉的呜咽，便是一段缘分的落幕，是此生再也不见的别离，是生命归于尘土的沉静。

民间常说，没有唢呐迎不来的亲，没有唢呐送不走的人。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唢呐与人生的不解羁绊。人生一世，赤子降生，或许有唢呐报喜；暮年归去，总有唢呐送行。从年少轻狂到岁月沧桑，从繁华热闹到归于平淡，这一生的起起落落、喜怒哀乐，都被唢呐声声诉说。

婚也唢呐，丧也唢呐；聚也唢呐，散也唢呐。它时而激昂，诉说人生的意气风发；时而低沉，道尽岁月的无奈沧桑；时而欢快，演绎尘世的小确幸；时而苍凉，勾勒生命的最终归途。我们在唢呐声里迎接新生，在唢呐声里送别故人，在唢呐的起落之间，走过漫漫人生路，尝遍世间酸甜苦辣。

这声声唢呐，吹尽人间悲欢离合，道尽世事生死轮回。它提醒着我们，世间繁华终会散场，烟火热闹终将落幕，唯有心底的真情，才是岁月里最绵长的慰藉。人生苦短，来日并不方长，不如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珍惜每一段相伴的时光，不负来这人间一趟，不负这声声唢呐里，一喜一悲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