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春日里新坐标】 ‍我与索科特拉的春天约定

孙向科（勿聊拒花）

勿聊拒花（深圳）8960152

摄影：孙向科

文字：孙向科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余寒，而我的心早已飞向那片孤悬于阿拉伯海的遥远孤岛——索科特拉。彼时的中东，因局势动荡而阴云密布，美伊冲突的硝烟随时可能蔓延，旅行社给出的四条建议里，改道、延期、取消都稳妥得让人安心，唯有我执拗地选了第三条：再等等，再看看。都说人到七十，要学会向命运低头，可我偏不。我知道，有些风景，等不起；有些心愿，耗不起。以我浅薄的军事知识，我觉得如今的现代战争，不会是旷日持久的烽火连天。同伴陆续退出，最终，22位余下的10人，揣着忐忑又滚烫的心，从国内辗转沙特吉达。

记得在广州过关时，那位中年海关员看着我的护照神色凝重，好久才开口问我：“为什么要去中东？你不知道那里现在很危险吗？”我跟他解释我的年龄不能等，现在外交部也没有说吉达不能去。这位海关员无语，迟疑片刻，他要我登记了自己和国内联系人的电话，又给了我下面这张黄色的小卡，再三叮嘱我千万小心，一旦有事马上寻求协助。我收下了这张小卡，也收下了他的一片善意。

从吉达再飞两小时，我们终于到达被称为“地球上最像外星球”的索科特拉岛。索岛是中东国家也门共和国的海外领土，2012年正式成为也门的第22个省份，但他们有近400公里的距离，2018年也门内战期间至今，索岛先后由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的军队驻扎管理。因消息闭塞，当地老百姓并不清楚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他们日复一日过着千百年同样的日子，打鱼，卖鱼，既辛苦也悠闲。

但旅游业的重创却是毋庸置疑的。现在外面的飞机只有吉达的7天飞一次索岛。索岛的旅游旺季是2－4月，但我们3月17日上岛时，从入境签可看出，今年至今，上岛的外国人还不到400人。我所住的这家集装箱酒店，有49间双人床可住，然而7天里，只有我们12个中国人住了那里的6 间房。领队曾说那些住帐篷的老外最后一晚会来此住以方便次日乘飞机回国，但我们并没等到一个老外。

背景大致交代了。现在该说说我为什么执意要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到索岛来了。这片被称为“印度洋上的加拉帕戈斯”的土地，400万年来与大陆隔绝，硬生生在荒芜中，演化出了属于自己的奇幻世界——红褐的岩石山峦如被烈焰烧过，干裂的红土上，龙血树撑开如伞的树冠，而漫山遍野，最动人的，是那被称为“沙漠玫瑰”的瓶子树！

初见时，我便被它们奇特的模样惊艳：粗壮的树干如被时光揉成的酒瓶，鼓胀的“肚子”里，藏着索科特拉最稀缺的宝藏——水。当地的向导告诉我，每一场暴雨，都是它们的“盛宴”，它们会拼命把水分储存在膨大的茎干里，这“大肚子”里的水，足够它们熬过一整年的干旱与酷热，哪怕风沙再大烈日再毒，它们也能凭着这份积蓄，在荒芜里站稳脚跟。可以说，它们是这片荒芜里最倔强的生灵。

索科特拉岛上有825－848种植物，由于长期与大陆隔绝，其中3分之一的物种是地球上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最著名的就是下面两张图片里的龙血树了。它和瓶子树一样，属于比较高大的植物。



同样高大会争夺阳光，所以，龙血树与瓶子树相依相偎的情形并不多。更多的时候，瓶子树会长在矮小的荆棘丛中，像在庇护着一群毫不起眼的小兄弟。



海岛的风是很大的，为了不被吹倒，瓶子树除了把根扎得更深之外，还拼命地横向发展，其实只是一株，但它们会长成两兄弟甚至三兄弟、四兄弟的模样，一个个像日本的相扑运动员，壮壮地立在山间，哪怕被风沙打磨得枝干斑驳，也依旧顶着满树繁花，像一群不肯低头的勇士。

我们赶着春天来，想看的当然不光是瓶子树那光溜溜的身子，更是它头顶那一簇并不大的花朵。它的花型呈喇叭状，花色多为柔和粉红和玫红，花心颜色略深。花开时叶片几乎落尽，光秃粗糙的瓶状树干顶端只簇拥着一团团娇艳的花，形成强烈的刚柔反差，在干旱的荒漠里格外醒目。

下面3张照片我用低角度，把树干和花朵同时收进一个画面，冲击力是不是更强呢？曾有团友质疑，瓶子树的花跟玫瑰一点都不像啊，为什么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沙漠玫瑰”呢？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因为它的美丽它的难得，人们便把最能表现花的美好的“玫瑰”赠与了它，这和我们中国的藏族人把许多花都叫做“格桑花”应该是有同工异曲之妙吧？

瓶子花凋谢后，雌蕊会发育成一对长条形的木质果荚，果荚成熟后开裂，迸出大量带翅的扁平种子随风飘散，种子遇雨水会发芽，但岛上干旱且山羊啃食，自然出苗不多，所以现在更多的是人工繁殖，即剪下 健壮的枝条，阴干一周让切口结痂后插入沙土，约3－4周即可生根。但人工繁殖的往往长不成标志性的瓶状树，这就有点遗憾了。

那个黄昏，在那片开满沙漠玫瑰的山坡上，我穿着印着梅花的蓝裙子，在团友的帮助下，拍下了一张张照片。镜头里的我，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身后的沙漠玫瑰开得正好，红土漫到天边，远处的山峦被阳光染成暖金色。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七十岁的我，和这些沙漠玫瑰，竟有几分相像。

我这一生，也如它们一般，在岁月的风雨里，攒着自己的“水”，熬过了不少难捱的日子，可从未放弃过对远方的向往。就像它们哪怕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也要开出满树繁花；我哪怕年过古稀，也要奔赴这场迟到的约定。有人说，人老了就该安稳度日，可我偏觉得，安稳不是困在原地，而是带着一颗滚烫的心，去见从未见过的风景。

我抚摸着沙漠玫瑰粗糙的树干，那些凹凸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藏着干旱与风沙的印记，可它们依旧开得热烈。原来，生命的韧性，从来不是永不枯萎，而是哪怕身处绝境，也能凭着自己的积蓄，熬过去，再开出花来。就像这次旅途，外界的紧张没有阻挡我们的脚步，岛上的宁静与热烈，给了我最温柔的回应。

我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些花朵，阳光穿过枝桠落在我身上，我忽然想起出发前的那些忐忑与不安，想起十多位伙伴的退出，想起我跟家人跟朋友反复念叨的那句“再等等”。那一刻，所有的坚持都有了答案——原来，我不远万里奔赴的，从来不止是这一片风景，更是这些生命教给我的道理。

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雨水，却能在荒芜里，长得挺拔，开得热烈。我忽然懂得，它们为什么能给人这样强的震撼——它们不是温室里的娇花，是从绝境里开出的希望！

原来，有些风景，从来不会辜负坚持的人；有些生命，从来不会向绝境低头。索科特拉的沙漠玫瑰教会我，只要心里有光，哪怕身处荒芜，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只要脚步不停，哪怕年过古稀，也能奔赴远方的约定。这趟旅途，我不仅遇见了地球上最像外星的风景，更遇见了生命里最动人的韧性——那是沙漠玫瑰的倔强，也是我，从未熄灭的向往。

离开索岛那天，我回头遥望远处的山峦，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些沙漠玫瑰依旧立在红土上和岩缝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守着这片孤岛的秘密。我会永远记得这里——记得红土上的繁花，记得岩石缝里的倔强，记得我70岁这年，带着忐忑与坚持，奔赴的这场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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