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凤凰卫视筹备那一年

晓星

回忆凤凰卫视筹备那一年

今年3月31日是凤凰卫视开播三十周年日，作为参与创办凤凰卫视“元老”级员工，我从1995年参与筹备，至今实则三十一年了。回首往事如烟，弹指一挥间。

1996年3月进入香港，在凤凰卫视做节目主审的我。

1980年底我进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简称央广）工作，到1995年从事广播新闻业将近15年，当年同一批调入央广的刘长乐、崔强，我们曾在同一个部门共事近十年，刘长乐还担任过我们部门的领导。1989年刘长乐、崔强相继离开体制经商，一起“下海”创业去了，五年后我们再次相见，他们已经是改革开放较早一批成功人士，创办了颇具规模的“乐天发展有限公司”，刘长乐是这家公司董事长、崔强是副董事长。1995年初的那次见面，正赶上刘长乐在筹办一个“海外卫星电视”项目（那时还未取名叫凤凰卫视），我有幸应邀参加筹备。当年协助刘长乐的“佐膀右臂”三员大将：崔强、王纪言、余统浩。王纪言是北京广播学院（今中国传媒大学）副院长；余统浩是中央广播电视部直属“中广公司”副董事长，曾任广东省广电局副总编辑、珠江经济广播电台台长。除我之外，筹备组成员还有：曾世平，国务院侨务办秘书处副处长；吴晓镛，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英语部副主任；刘庆东，北京广播学院广告学老师；李辉，北京舞蹈学院科班出身的舞者，当时是乐天“佛教文化数据库”项目经理；段敏时任刘老板的乐天公司董事长秘书，程珊珊是崔总秘书，参与了筹备组日常事务。这就是当年筹备组的全部人员，从1995年初筹备组开张时，我们搬入了北京东交民巷的“紫金宾馆”，那是一座典雅的西式小院，一座京城罕见的“文物级”西式建筑，始建于1920年代，是当年比利时驻华使馆。现今属于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所有。进入小巧院落，红墙绿瓦，池水倒影，红木地板、吊灯熣灿，周造环境宛若欧美，洋味十足。刘老板租用了其中两栋小洋楼，作为他的乐天发展有限公司总部。为了筹备组入驻，他让出原来的办公室，主楼一层的内外大套间，其重视可见一斑。从此海外卫星电视项目筹备组在此扎营结寨，开始了一年多神祕、曲折、多采、富有成果地不平凡路程，这座西式小楼也见证了“凤凰于飞、其鸣锵锵”的最初神奇故事。

1995年我参加凤凰卫视筹备组，在北京紫金宾馆西式庭院留影。

乐天公司的刘长乐（正右）、崔强（背右）；与香港卫星电视公司的戴格里（正左）、鿄浓刚（背左）北京谈判期间，在颐和园商谈。

筹备组一启动，核心业务就是与世界传媒大亨默多克展开合作交锋。默多克是谁？之前还真不知道。我翻阅有关资料，大吃一惊，默多克家族的“新闻集团”原来是那么不同凡响，这位出身于澳大利亚小报的传媒大亨，通过多年不停顿扩张收购，掌握着全球众多赫赫有名的电视、报刊、影视媒体，旗下拥有：华尔街日报、泰晤士报、太阳报、福克士新闻、天空卫视、20世纪福克斯影业、Channel[V]音乐频道、 Sports体育频道等等知名品牌，媒体王国履盖了美、欧、亚、澳几大洲。我们小小的筹备组，将从这个传媒巨人“虎口夺食”，真为刘老板了不起的胸怀与气魄所折服。刘老板下海经商几年，旗下集团公司业务涵盖了石油进口、高速公路、房地产、文化出版、餐饮服务等众多领域，但他骨子里还是个传媒人，心中总有一个“传媒梦”：让中国人的声音传播到世界，让世界人民正确认识中国和中华文化，特别是即将到来的香港回归历史时刻，他下决心要做一件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去香港创办一家华语卫星电视台。就是这个初衷与理想，让刘长乐、崔强、王纪言、余统浩走到一起形成核心。从1984年开始，他们相识、相知、相聚一起酝酿筹划着这项宏伟蓝图。当打听到蒙古人民共和国因经济困难，要退出上星频道的消息，刘长乐当即决定马上就走，他带领崔强、王纪言、于统浩赶赴香港，一打听才得知，唯一提供上星服务的“亚洲一号”通讯卫星24个转发器，已全部被默多克的新闻集团一手租定，蒙古国的上星信道，也是从默多克二手租来的。也就是说要租用卫星转发器，绕不过默多克这一关。没有卫星转发器，无法将电视节目发射上天，也就无从办卫星电视台。余统浩临机一动，想起在中广公司筹办海外商业电视台那会儿，他曾代表广电部接触过默多克的私人助理。循着最初联系渠道，开始一点点与默多克旗下的STARTV（香港卫星电视）接触、沟通、谈判，其中曲折艰辛不足与外人道也。

1996年凤凰开播不久一个周日，刘长乐老板亲自驾车带内地来港工作部下，游览新界风光。图中我（左1）、刘长乐（左2）、李輝（左3）、吴晓镛（右3）、曾世平（右2）、段敏（右1）。

我在筹备组做什么呢？当年与香港卫星电视公司代表谈判，双方遵守严格的保密原则，谈判地点选择在北京“紫金宾馆”会议室内，只有双方几位核心人员、翻译参与面对面谈判。作为场外助手，我的任务是收集有关谈判资料，例如：中国已经加入WTO世界贸易组织，按规则对世界开放中国市场。我在查阅WTO协议文本时，发现中国申明若干事关国家主权、国家命脉的重点行业并不对外开放，其中包括电视行业。谈判中我方引用了此条款，打销了默多克由于成功闯入欧、美及东亚、南亚各国电视市场，产生了要独资进入中国市场的不切实际幻想。除此之外，每次会谈内容，当天都要整理成纪要打印留存，我多年的媒体行业文字功底，电脑五笔字型打字专业速度派上了用场，中文纪要文本由我负责，英文纪要文本由吴晓镛负责，他作为中国一流英语人才，密苏里新闻学院毕业生，标准美式英语腔，在谈判中展现了专业翻译水平，英文打字一流。每当夜深人静，紫金宾馆内电脑键盘声“啪啪”响成一片，刘老板、崔总、王院长、余总坐等着印出一页，审查一页，一边讨论双方条款，一边研究修改文本，经我们再整理打印，直到确认无误，中英文副本传给对方。这样的工作，经常从半夜到天明。第二天几员主将，精神抖擞再上“战场”，唇枪舌箭，坚持权益，寸款必争；我与晓镛，当夜再整理打印文本，日以继夜，不眠不休。我的工作还有收集了解有关海外电视节目资料的任务，同时扩展了我的眼界与思维。筹备组其它成员:曾世平，国家机关秘书处长养成的精明强干，为团队提供强有力行政后援，是“大内总管”角色；段敏是刘老板秘书，外语学院高材生，不仅担任行政安排及接待，还能做英语翻译；进入讨论经营模式、广告开发、财务安排时，北京广播学院刘庆东老师出现了，他作为余统浩的谈判助手，参与了后半段谈判。眼见着一项项条款，在双方认可基础上，落实在最终正式文本，谈判一天天在进展，成功喜悦感暗藏在每个人的心中。

我（左）与吴晓镛（右）在香港新界，居港最初岁月里我们是室友。

我（左）与刘庆东（右）在香港大屿山，他虽没能第一批来港，之后担任凤凰卫视总部要职，成了地道“老香港”。

1995年8月的一天合作达成了！双方在人民大会堂某厅举行签约仪式，隆重且低调，默多克派出了香港卫星电视公司（STARTV）总裁戴格里来京，与“今日亚洲”公司董事长刘长乐（今日亚洲是刘长乐专为合组凤凰在香港创建一家公司），双方最终在合约文本上签字、盖章。约定共同合作成立“凤凰卫视有限公司”，默多克的新闻集团与刘长乐的今日亚洲各占45%股权，默多克多年来在全球扩张收购案例中都是控股占比。这一次是破天荒的例外。剩下10%股份由央视背景的华颖国际持有，当时的央视广告部副主任周一南代表参加董事会，出任董事局副主席。凤凰卫视公司的股权结构在之后几十年间多有变更，反映不同时期的发展状态。合约还规定在原先香港卫星电视中文台基础上，共同改造为凤凰卫视中文台，旧台原来几十号员工转入新台。新闻集团旗下各频道将为这个新台提供优厚的频道节目、人才资源、形象包装以及一流技术保障。规定旧台停播时间截止到1996年3月31日，当天晚上7点正，凤凰卫视中文台将正式开播。随着合约签定，筹备组成员新角色逐渐明朗。刘长乐出任凤凰卫视有限公司董事、董事会主席、行政总裁；崔强出任董事、常务副行政总裁；王纪言任执行副总裁、凤凰卫视中文台台长；余统浩任执行副总裁（负责广告经营）；吴晓镛任董事会秘书；段敏是行政总裁秘书；曾世平是外联主任，负责与新华社香港分社等内地在港机构联络事务；潘红星担任节目主审；李辉是台长秘书，以上人员将赴香港工作。开播前还在北京专门成立了“神州电视有限公司”，作为在内地公司运作，由乐天发展有限公司总裁办公室主任唐健出任董事长、总经理、刘庆东为副总经理。确定我负责的节目审查工作，曾是双方谈判中争议较大的权益，刘长乐坚持节目审查必须由我方为主，以内地监管部门的规定、条例为依据，再参考香港《广播条例》规条执行。他将这个重任交给我，我顿时感受沉颠颠的压力。我虽然在中央级新闻单位工作多年，对内地媒体监管环境熟悉，对宣传舆论规管边界清楚，但是香港节目审查是怎么作的？真是一窍不通。好在香港是成熟法制社会，香港电视台审查有规可循。香港卫星公司（STARTV）的电视节目审查部，专门派来一位会讲普通话女士为我授课，她专门讲解了香港电视台是如何审查节目，以及政府监管规管的具体内容。重点讲解香港政府的《广播条例》几大类规管原则并举例说明，十分实用。大半天的课程，使我初步明了香港电视节目审查制度，建立了工作信心，同时也让我感受到香港电视行业的法律意识，以及对节目审查制度的敬业。刘老板早有远见卓识，他与广电部政策法规司合作，汇编了有关内地宣传部门、广播电视部的监管规章与条例范本，厚厚一大本我拿去认真研读，这可是我在香港工作的底气。

在香港红磡海逸酒店凤凰卫视办公楼的我

眼看着开播一天天逼近，各种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广州方面的人才筛选由余统浩负责，他在珠江经济广播电台的得力部下、著名粤语播音员李一萍，赴港加入凤凰卫视管理团队担任副台长，负责节目播放与采购系统；选聘了广东省广播电台播音员窦文涛、梁永斌，赴港主持凤凰电视节目，他们拥有粤语优势。我的赴港日期定在1996年3月20日，并作为领队一行五人前往香港，同行有许戈辉、陈鲁豫、孙艾琪、黄晓茂。许戈辉、陈鲁豫曾在中央电视台工作过，许戈辉当年更是央视小有名气的主持人，她俩加入凤凰团队前都已经离开央视了。许戈辉在即将开播的凤凰卫视重头戏《相聚凤凰台》担任栏目主持人；陈鲁豫则担纲《音乐无限》主播，黄晓茂担任这个栏目主编，黄晓茂当年是内地业界声名显赫的音乐制作人，一手推举崔健、那英等歌手成名；孙艾琪原是《体育报》编辑，她将担任凤凰卫视体育栏目的主编，我是全台节目的主审官。眼看开播只剩下短短十天了，上面提到几个栏目还处于“开空窗”，一大堆事等着干，行期“急如风火”。我们五人谁也没有去过香港，行前领导交待我，进入仍在英国殖民统治下香港，步步要有警惕心，并研究了必要的预案，我作为领队深感此行责任重大，搞得心情有点忐忑。3月20日当天，我们从北京乘飞机出发，下午落地深圳机场，马上乘上已安排好的车辆直奔罗湖口岸。刘老板属下的乐天广东分公司老总李刚亲自带车送行，中间稍事停顿，打包麦当劳权当晚餐，在车上吃着赶到罗湖口岸已是黄昏，正是过关高峰期，到处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找到出关口，四人排队依次先过，我在最后兜底。许戈辉、孙艾琪、黄晓茂一一顺利出关了，没想到轮到陈鲁豫却被卡住了。行前我们四人办了赴港探亲证件（那时没有赴港旅游一途），刚从美国外嫁回来，仍待有居留签证的陈鲁豫，行前被告之可用赴美过境香港为由过关，但是深圳出境管理人员要求她当场提供去美国机票为证，陈鲁豫没有，被卡住了。她急着问我怎么办？能不能马上买张美国机票？我一时有点懵，一时不知怎么办了，安慰了一下陈鲁豫先别着急。当年还是BB机、大哥大时代，不像今天谁都有手机，我满头大汗在口岸找到一个私人收费电话滩，向香港电话那头的公司领导简单汇报了情况，回头我赶紧联系刚刚接送我们的乐天广东分公司的李总，请他再跑一趟罗湖，安排陈鲁豫在深圳暂住一晚。一顿忙乱天色更晚了，我连忙从罗湖口岸出关，找到许、孙、黄三人，只见他们一脸疲惫与茫然地蹲站在罗湖桥头，苦等整整一个多小时，大家没有联系方式一头雾水，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看迫近闭关了，我们剩下的四人匆匆入关香港，总算赶上最后一班东铁列车，零点过后终于赶到黄埔花园驻地（陈鲁豫也在第二天成功过关到港）。

早年凤凰卫视总部，在九龙红磡黄埔花园社区，是一处香港中产阶层住宅区，我们在这里工作生活

到港后的10天工作填满，我抓紧熟悉节目审查流程，观摩香港卫星电视公司节目审查同行运作，争分夺秒审看即将播出一大整套录制节目。还随时会被抓“公差”去处理其它急事，就那么几个人，领导抓住谁就是谁。例如：梁永斌“曲线”从广州赶来香港，没办赴港证件，竟采用绕道马来西亚过境香港方式，是我到启德机场举着牌子接人，再紧急送往亚视片场，赶录开播节目，真是一刻不停。《相聚凤凰台》录制第一期节目，在西贡卫星发射站厂房连夜赶工，租了四辆劳斯莱斯豪车，载着窦文涛、许戈辉、梁永斌、陈鲁豫、张铁林、柯蓝、庄泳、刘勇四对男女，车门打开四对男女款款步入大厅，宛如四对新人参加盛礼，西装革履、香鬓宝车、兴高采烈、流光溢彩。许戈辉那句“今天是凤凰卫视开播的大日子……”作为开场白，领着大家一遍又一遍走台直到编导满意为止。我作为现场审查官，陪着大家一直录制结束，天色已经大白。《相聚凤凰台》作为开播当天第一个与凤凰观众见面的节目，就这样诞生了，我是第一位观众；凤凰初鸣第一声，我是第一见证人。之后我还历经过不少凤凰卫视第一：第一任节目主审、第一任新闻主编、第一任总编室主任……。

下图从左至右:张铁林、陈鲁豫、许戈辉、罗惠娟、刘长乐、刘勇、庄泳、柯蓝、梁永斌、李辉在开播日

终于迎来了3月31日开播的大日子，在凤凰卫视总部驻地，位于维多利亚海滨的海逸酒店商务大厦，举办了开播仪式，地点是大厦内STARTV办公楼层的楼梯大空间。按香港社会礼仪，嘉宾必须西服领带正装出席，上午我才从商场买了套西装，穿着整齐出席盛会，“凤凰合鸣”新台标的设计图板，摆放在会场四周十分醒目。仪式低调不失高雅，庄重又喜气洋洋。我与众多嘉宾一起见证那个历史性时刻：1996年3月31日晚7点正，电视大屏幕里突然飞出一对金色凤凰，徐徐团转，翙翙其羽、锵锵合鸣、一飞冲天。在嘉宾的热烈掌声中，响起了新加坡华人出身的张妙阳那句著名的凤凰台声：“您现在收看的是凤凰卫视中文台……”，从此，凤凰飞遍千山万水，五洲四海，飞翔至今整整三十年亦！

潘红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