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宅听雨

天路逍遥客

离开绍兴，经诸暨返宁，在某程上偶然发现，距诸暨市区约一小时车程的会稽山脉深处，藏着一处名为斯宅村的世外桃源。十里八乡声名远扬的“千柱屋”，始建于清代嘉庆年间，为当地巨富斯元儒所建私宅。“千柱屋”有屋百余间，弄巷三十二条，皆为砖木结构，屋柱近千，气势恢宏，故名“千柱屋”。看到这里来了兴致，顿时心生向往，决计逗留一日进山寻访。进山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心中既有执念，风雨丝毫影响不了心情。随着山路盘旋升高，好奇心也愈发浓烈，这座跨越百年的古建筑群，如今是否依旧完好？成为景区之后，还能否守住那份原生的古朴与静谧？ 迎着风雨转过一处路边观景台，透过车窗望见一片浩渺水面，远处山峦若隐若现。于是索性下车，顶着风雨前往观赏。拍下一组“烟雨东白湖”。这片原名陈蔡水库的湖泊，正是进山必经之路，雨雾笼罩之下，宛如天然水墨长卷。车外依然风雨如注，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流连于回看画面，心思仍留在观景平台。驶过东白湖大坝，雨势渐小，云雾竟已被踩在脚下。一个发卡弯过后，眼前豁然开朗，方才还在山道盘旋，一眨眼便跌入一片山间平原。我正纳闷怎么没见下坡，导航已提示，斯宅村到了。

四下望去，远山环抱，田野铺展，溪水绕屋，民居错落有致，好一派洞天福地般山村景致。村口标牌上十个大字“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尽显古村落底气。今日有幸于斯宅听雨，触摸历史印痕，感受古村新貌，心中自有一番交融与共鸣。

斯宅村背靠会稽山脉，面朝山间小平原，一条上林溪穿村而过，形成了枕山、环水的山间盆地格局，既宜于居住，又利于繁衍。唐代时，斯姓先祖游学至此，被这方山清水秀、远离战乱的世外桃源所吸引，遂入赘定居于此。此后，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逐渐形成斯姓后代聚族而居的村落，如今隶属诸暨东白湖镇，目前仍是全国最大的斯姓聚居地。

停车进村，一块“异乡记”指示牌引我驻足。暗自思忖，这座古村落竟与作家张爱玲有什么渊源？当即直奔小洋房，欲揭开一段尘封往事。1946年，张爱玲从上海赴温州寻找丈夫胡兰成，旅途中心情跌宕起伏，以散文形式写下旅行札记《异乡记》。这部未完成的残稿共写了十三章，以“沈太太”之名记录沿途见闻，文中的闵家庄便是指代斯宅村。张爱玲千里寻夫未果，又遇大雪封山断路，无奈滞留斯宅村小洋房两月有余。文中第六章至第十二章，以乡下过新年的热闹反衬独居异乡的孤寂心碎，读来令人唏嘘。斯宅村小洋房是由乡绅斯豪士、斯魁士兄弟于1920年耗资两万白银建造，建筑风格中西合璧。小洋房二楼，既是张爱玲爱情幻灭之地，也是《异乡记》诞生之所。随着旅游业渐热，斯宅村与张爱玲的这段历史渊源，也逐渐被文艺爱好者和游人熟知。想必当年的斯氏兄弟，也绝对想不到百年之后，小洋房会因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独具风骨的女作家而声名远扬。

一路穿村走巷，阅尽百年沧桑。“千柱屋”虽历经岁月，仍不失原有的恢宏，作为斯氏家族鼎盛时期的象征，如今略显陈旧，似有必要适度修缮。守护文脉，不负先人，也是今人的历史责任。走过斯民桥，门楼上“斯民小学”四字赫然在目。斯宅村历来重孝义、尚耕读、兴文教。第一代主人斯元儒倾力教育事业，曾在笔锋书屋兴建族塾，延请名师授课，供子弟免费就学。1840年，当地乡贤斯华国之子孙斯志浦、斯源清新建象山学塾，河畔屹立的华国公别墅便是当年学塾原址。时间来到1905年，清政府废科举，兴新学，知名乡贤斯耿周（斯启佑）从日本留学归来，回乡创办新式学校斯民小学。斯宅村重教之风绵延不绝，斯民小学虽校舍几易其址，校名几经变迁，然而“培育人才，应国家桢干之用 ”的宗旨始终不变。百年来，从这里走出上百位专家学者，可谓群星荟萃。一村一校，院士教授辈出，传为一段佳话。

从斯民小学走出的儿童教育家斯霞先生，便是其中的一位大师，她以其“童心母爱”的教育思想与独创的“随课文分散识字”经典教学法，成为全国小学教育界的楷模，1978年获评江苏省首批特级教师。能在这大山里的乡村小学，拜见在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校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斯霞先生雕像，我心里甚是激动。

漫步斯民小学，斯行健堂矗立于校园深处，纪念展厅前安放着斯行健铜像，熟悉的面容令我倍感亲切。我虽未曾与先生谋面，会议室墙上的照片却记忆犹新。先生曾任我供职过的古生物研究所所长，是中国古植物学奠基人，被誉为“中国古植物学之父”。创办斯民小学并担任校长的斯耿周，正是斯行健之父。醇厚的家风与治学的严谨，对先生的一生影响至深。

斯行健先生是中国第一个拥有古植物学博士学位的学者，也是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院士）。先生是中国古植物学研究的先驱，他的研究工作为我国煤炭、石油等矿产资源的勘探和区域地质调查提供了可靠的生物地层基础。

斯行健先生毕生致力于古植物学研究，多年深耕开拓，奠定了我国古植物学和陆相地层研究的基础。在古植物学研究上留下的财富，无论是内容还是方法都给后来者以丰富的启迪，他严谨治学、刻苦钻研的精神品质更是被一代代古生物研究学者传承至今。

说来有缘，古生物研究所位于南京市北京东路上，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在相距不足一公里的进香河路学府路口。斯行健与斯霞两位大师，同为斯宅村乡邻，同就读斯民小学，又同在南京立业深耕，皆以毕生所学奉献国家，是从斯宅大山里走出的骄傲，光耀乡梓。

斯宅听雨，本只是一次平常的古村寻访。青山绿水讲述了张爱玲女士进山的怅惘，也揭示了斯行健和斯霞出山的担当。《异乡记》如动人开篇，改写了我对斯宅原有的想象；在斯民小学与斯霞先生雕像不期而遇，恍若异乡逢恩师，为听雨更添暖意；及至步入斯行健堂，凝望先生铜像，更得一份豁然升华的精神馈赠。三者环环相扣，层层入心，早已超越平常的寻访，斯宅听雨注定是充满惊喜与共鸣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