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前一日,我归乡祭祖。扫罢祖父母与父母的墓,特意绕回老屋,想寻些与父母相关的旧物。从落满灰尘的老橱柜里,捧出几只碗底刻着父亲印记的老瓷碗;又在磨得发亮的旧书桌抽屉里,翻出了家里的旧户口簿,还有两本我以为早已遗失的小笔记本。</p><p class="ql-block"> 一本15×10公分、无封皮的左翻蓝线稿纸本,纸页泛黄发脆,页边毛糙有污渍,蓝墨水字洇着淡痕。另一本13×9公分,是红塑料封皮的上翻采访本,印着天坛图案,封皮有划痕翘边,内页同样泛黄。</p><p class="ql-block"> 两本本子里的内容,我来不及细看,便一并带回了邵东市区的家。</p> <p class="ql-block"> 回城后,因忙于撰写《吃为人生本,厨见男儿心》小文,又外出一日,竟没来得及仔细翻看这两本小本子。这两日得闲细翻,整个人瞬间穿越回四十多年前,那段懵懂又孟浪的青春年少时光里。</p><p class="ql-block"> 笔记本里藏着一个求知旺盛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1981年秋,十六岁的我从乡下踏入大学校园,卸下高考重压,心怀松弛迎接新生活。两本笔记记下那段时光:无封皮本从入学用到1983年上半年,82张纸194页写满;红塑封本1982至1983年上半年使用,70张纸用去63张,共126页。册中全是摘抄的名言警句、诗词散文与百科知识,字字皆是少年的赤诚与求索。</p> <p class="ql-block"> 笔记本里藏着一个认真负责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上大学不久,我经班主任推荐进入校学生会,先后任学习部副部长、卫生部部长。1982年春节后,学生会干部提前返校参加学习班,那本红皮本便是当时配发的记录本,上面记着学习班内容:强调精神文明、总结上学期工作、制定本学期计划。还有我在一次学生会会议上的临时发言提纲 ,直指同学在寝室自习纪律混乱的现象。</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记得,自己几乎是全校年龄最小的学生,担任学生干部却始终兢兢业业,敢于负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笔记本里藏着一个想当作家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文学正热。综合期刊都开有文学专栏,文学刊物一出刊就被抢空,人人爱读小说、散文、诗歌。那时作家格外受人尊敬,文学是全民热议的话题。</p><p class="ql-block"> 我读的是数学专业,却丝毫不减对文学的痴迷。课余我几乎天天泡在阅览室,读到动人的诗句、精彩的篇章,总要工工整整抄进本子。我最爱买《年轻人》杂志——1981年创刊于湖南,沈从文题写刊名,韩美林作画,施光南作曲、关牧村演唱的《我们正年轻》是它的社歌,单期发行量曾突破百万册。直到今天,我仍清晰记得它的办刊宗旨:“探索人生的路,播种青春的爱,展开智慧的翼,扬起理想的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76, 79, 187);"> 图片来源于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两个笔记本里,我共摘抄了43首诗歌、8篇散文及诸多精彩段落,其中有戴望舒的《雨巷》、朱自清的《匆匆》。无封皮本里抄着《怎样写诗》的文章,从观察、想象、泉源、创新四个方面讲写诗的门道。红皮本里记着郭沫若著作单行本目录,当时立志读遍他的全部作品,最终却只读完了四本自传和诗集《女神》。</p><p class="ql-block"> 最难得的是,红皮本里还抄着我给自己制定的《现代汉语》第一阶段自学计划——那时我主动啃起中文课本,一心想为文学梦打下扎实的文字功底。</p> <p class="ql-block"> 笔记本里藏着一个画画描描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上课、在阅览室看书,或是偶尔开会时,我总爱用钢笔随手画人头像、描花草。两个笔记本里,就留下了好多这样的手绘,大多是人头像。从没专门学过,画得并不好,却总也停不下来。有时照着报刊上的插画临摹,有时凭着想象信手涂鸦。偶尔画出满意的一笔,便偷偷得意好一会儿,心里还悄悄闪过当画家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 笔记本里还藏着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无封面的笔记本上,摘抄了一篇长文《少年维特之烦恼与歌德》,讲歌德是根据自己的真实生活,写出了《少年维特之烦恼》这部伟大作品。书里用很细腻的内心独白,写了一场炽热、纯粹却注定没有结果的单恋,也写出了个性自由和世俗规矩的冲突。当年我从学校图书馆借来这本小说,其实没看懂多少,只记得读到维特和绿蒂独处读诗、情难自禁拥吻的情节时,心砰砰跳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两个笔记本里还画了几张女孩头像,都是我凭着想象画出来的,想来那时候,心里已经悄悄有了对理想中女孩的幻想。我还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看一个学英语的女生,她皮肤白净,五官清秀,气质脱俗。后来我打听了她的名字,却因为没自信,始终没敢找机会认识她、向她表白。这是我大学时代唯一的一段单相思,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满是遗憾。</p> <p class="ql-block">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终究没能成为专职作家,学画也未有长进。但半辈子走过的路、取得的每一点微小成绩,都深深扎根于少年时代的热爱。当高中数学老师,我能在黑板上画出最工整漂亮的几何图形;做规划研究,我能用客观数据、统计模型和精准文字写出高质量报告;在机关执笔,我能让起草的讲话稿和文章都获得领导认可;做企业管理,我能把复杂问题梳理得清晰透彻,让下属听得懂、愿意跟着干。而贯穿我整个职业生涯的魂,从来都是那颗认真负责的心。</p><p class="ql-block"> 过了大半辈子,我其实依旧还是那个少年。</p><p class="ql-block"> 现如今,我求知的热忱并未消减,遇事仍爱深究细研,不肯浅尝辄止;骨子里的责任心依旧如初,凡事力求周全妥帖,绝不敷衍了事;写作的欲望重新激活,闲暇便提笔记录心绪,用文字留住时光的痕迹;当年爱画的心意未改,只是改用镜头定格风景、捕捉烟火,珍藏生活里的每一份美好;对待感情,始终真诚坦荡,珍惜相伴的温暖,不辜负遇见的情意。</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看到抄录在无封皮笔记本倒数一、二页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简谱,不由自主哼唱起来:“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我的眼眶立刻变得湿润了。</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那是一个多么火红的年代。我们拥有过那样滚烫的青春,何其幸哉!在这不朽的旋律里,我们正年轻,我们永远年轻。</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4月11-12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176, 79, 187);">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张枚同作词、谷建芬作曲、任雁首唱,1980年问世,是一首展现改革开放初期青年人朝气蓬勃与美好憧憬的经典歌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