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03】奶奶（下）

沧海未知生

　　奶奶生于1937年，卒于2021年。

她的幼年，缘起于她那给地主家当长工的父亲。给地主家送公粮，半道粮食被土匪劫了，害怕回去被地主打死，全家连夜卷逃。一口气从通渭跑到会宁的深沟老林中，被好心的张姓大户收留做了长工。

长大了，万幸赶上全国解放，农奴翻了身，分了地安了家，扎根在冯家岔。

到了结婚的年纪，奶奶经介绍嫁给大户牛家做了儿媳妇，生了3个孩子，夭折了两个，仅剩一个男孩。因生的孩子连续夭折，婆家抱怨奶奶看护不周，强制留下小小的大伯，把奶奶赶出了牛家大院。

后来啊，又经人介绍，奶奶嫁给了我的爷爷。

爷爷也是个苦命人，虽然生在地主家庭，家里有整座山的土地，县里还有一些生意，雇有好几个长工。

但命运无常，一场瘟疫，爹死了妈没了姐早嫁了，最后被他的叔叔带到会宁的十里铺抚养长大。

成年后，又回到冯家岔继承土地，不巧又赶上全国解放，土地被分了，长工不干了，仅剩几眼破窑洞。苦命的爷爷，天可怜见，碰上了我的奶奶，给他一个温暖的家，这才有了我的爸爸、叔叔、姑姑。

爸爸是62年生的，爷爷是67年病逝的，不到30岁。奶奶变成寡妇，还多了3个锤头大的孩子，艰难地度日。

奶奶也曾平淡地讲过，当时公社大集体，她负责放羊喂猪。白天放羊偷偷薅点羊毛，期盼着年底能给孩子织双袜子，后来还被发现挨了批斗，因为她只薅一只羊。

奶奶说过，一年下来工分不够，换的粮食根本不够吃，三个半大的孩子天天饿着哭。她没办法有时挖野菜，有时偷一些公社没成熟的豆子，炒着勉强对付。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眼看着日子过不下去了，同村的冯姓男子死了老婆，留下6个孩子，小的不到一岁，大的十多岁。日子也是眼看着过不下去，在同村长者的不断撮合下，两个破烂的家庭又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奶奶说过，她是不情愿去的，但看见那六个孩子尤其是最小的，眼看着饿死了，心一软应了下来。

于是奶奶担负起9个孩子的妈，一家十多口吃喝拉撒全都压在奶奶身上。

也许，从那时开始到我记忆的结束，奶奶的身影就永远停留在厨房里，不是擀面就是蒸馒头。

后来，小姑降生了，因为是家里第十个孩子，所以起名叫“小十”，新生命给这个家带来了新希望，随着孩子陆陆续续长大，家庭愈发壮大，甚是热闹。

转眼到了86年左右，该嫁人的嫁人，娶媳妇的娶媳妇，分家的分家，奶奶最后留在小叔家生活。

01年，小叔出车祸去世，小婶改嫁。留下一岁多的儿子，奶奶又开始拉扯这个小孙子，亦如当年拉扯1岁多的小叔。

日子过得飞快，08年我的冯家爷爷去世了。又转眼她的小孙子也长大了，长大后跟着改嫁的婶婶一起生活，院子里只剩下奶奶一个人了。

以前拥挤热闹的小院逐渐变得冷清凄凉，三月的房檐下，往年那几窝燕子再也没有回来，换句老人的话说，这院子没人气了。

10年左右，奶奶去县城给三叔家的孩子做饭陪读。

在我看来陪读多累啊，做饭收拾屋子，干不完的活，在奶奶看来，给学生做饭多好，用的是电磁炉，不用找柴火。城里干干净净，买菜也方便。

陪读的时候，旁边有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也给孙子做饭。奶奶傲娇地说，相较那个老太太，她多年轻，干活多麻利，隔壁老太太连一小桶水也提不起来。

似乎在这里，她找到了年轻的感觉，有了一丝活力。

后来啊，三叔家的弟弟也陆陆续续考上大学，奶奶又回到了她那个冷清的小院。

身体不好了，三叔接到他们家住一段时间，身体好一些，她又坚持回到自己的小院，按她的话说“清闲，自在”。

奶奶这辈子吃的苦太多了，受的罪也太多了。

10岁时，远离故土，逃荒他乡。

20岁时，生的孩子夭折，扫地出门。

30岁时，丧夫寡居。

40多岁时，父亲去世。

50多岁时，母亲去世。

60多岁时，小儿子意外离世。

70多岁时，大女儿、孙子意外去世。

80多岁时，又一儿子先她而逝，女儿瘫痪。

别人都说她心“大”（心里不藏事，不装事），但凡装点事，早就郁郁而终了！

她的这一生，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酿成了让儿孙们走下去的那点甜。

用奶奶的话说：“想那些干什么，凡事都往明天看，人各有各的命，想也没用。”

有时我想，如果奶奶能看到这些字，她大概会皱着眉头，用她那平淡的口气说：“胡写的撒嘛？哪有这么夸张。”

然后，或许会补上一句：“人不都这样吗？”

她一生都没觉得自己是英雄。

她只是在那条“女人本就该这样”的路上，走完了她该走的路。

只愿有人还会记得，世间有过

这样的一个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