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生日

丽烨

今天农历二月二十五，是母亲的生日。

前一晚我想过买蛋糕，终究没买，家里没人吃甜食，母亲血糖高，我又怕胖，上次买的蛋糕切了四分之一，母亲吃了三天，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母亲舍不得扔，泡在热水里一点点抿下去。母亲说：“东西不能糟蹋，糟蹋东西会遭雷打。”小时候我剩饭，母亲总要端起我的碗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一边吃一边说：“雷公在天上看着呢。”

接近零点，母亲生日倒计时，我把灯开了。小时候每次生日前一夜，母亲总在我床头点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暖暖的。母亲说生我的时候是凌晨腊月天，乡下卫生院冷得像冰窖，母亲疼了整整一夜，嗓子喊哑了，汗湿了被子。我落地时没哭，接生的医生倒提着我拍了两下，还是没哭，母亲急了，撑着身子，坐起来喊我，喊了三声，我才“哇”地哭出来。母亲讲听到那声哭，她觉得天都亮了，母亲给我取名“烨”，说我是腊月里的一缕璀璨的光亮。

早上，我比平常起床早了点，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怎么不多睡会儿？今天又不上班。”我走进厨房，对母亲说:“今天我做饭吧！”母亲笑了笑，走出厨房门口，忽然又转过头叮嘱了一句:“切菜时要小心！”我应了一声。吃完早餐，我就开始切菜，差点又切到了手指。从小切菜切到手是因为心急，什么事都想抢着干，觉得姐姐能干的，我一定能干。记得一次母亲剁饺子馅，我非要帮忙，母亲拗不过我，把菜刀递给我，手把手教我: “刀要握紧，手指弯起来，指关节顶着刀面，慢慢来。”我切了几下，觉得不过瘾，趁母亲转身去拿饺子皮加快了速度，结果一刀下去直接切在左手食指上，血珠子冒出来，我愣在那儿没敢吭声。母亲回头一看脸都白了，赶紧抓过我的手含在嘴里，又跑去院子里摘了几片刺儿菜叶子揉碎了按在伤口上。血止住了，我的眼泪才掉下来，母亲把我搂在怀里，一边给我擦泪一边说：“不碍事不碍事，手指头还长着呢……”

其实，小时候很多在母亲面前的委屈，我都是故意放大了的，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我非常贪恋母亲怀抱里的安全感，那种撒娇撒痴的时光想起来都暖洋洋的。长大离家后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可母亲像有顺风耳，无论我说得多轻巧，母亲都能听出话音里的不对劲。记得2017年，我怀孕时孕吐厉害，瘦了几斤，电话里跟母亲说最近吃得清淡，瘦了点。母亲第二天就坐火车来了，带着家里的土鸡蛋、自制的辣椒酱，还有一小坛子酸萝卜。她看着我吐得昏天黑地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酸的辣的试到我吃得下为止。我生完孩子，母亲瘦了一圈……

准备吃午饭时，母亲在客厅放着《父母爱情》，一边看，一边抿着嘴笑：“这个安杰，有福气，嫁了个疼人的。”记得在老家，做完家务后，母亲喜欢看会儿电视，尤其喜欢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母亲一边看还一边念叨：“这个当妈的不容易！”“那个闺女心善！”“怎么有那样做婆婆的，不讲理啊！”母亲还会借着剧情教导我和姐姐：“嫁了人要孝敬公婆，将心比心。”“两口子过日子哪有锅碗不碰瓢盆的，互相让着点就过去了。”母亲没当过妇女主任，但邻里谁家有了矛盾都愿意找母亲说说，因为母亲嘴严，又肯听人把话说完，邻居婶子们都夸母亲心宽，说我们姐妹几个随了母亲性子好。只要在外面听到别人夸母亲，我就觉得特别骄傲，回家学给母亲听，母亲笑着摆手：“别听人家瞎夸，好好过日子是真的。”

“砰砰砰……”外面大门传来拍门声，我收回了思绪，跑出去开门。原来是哥哥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荔枝，母亲以前爱吃荔枝，如今每次只吃一两个，剩下的放着放着就干了。哥哥把荔枝放在桌上，对母亲说：“荔枝刚上市，看到有就买了。”母亲剥了一个，忽然皱皱眉：“这荔枝刚出来，挺贵的吧？”哥哥说：“不贵，你喜欢吃就买了。”母亲没吭声，又一点一点地吃着，吃了三个就停下了，怕血糖高。

午饭，我做的简单的四菜一汤，豆豉蒸排骨、生木瓜片炒牛肉、蒜蓉空心菜，一碗蒸鸡蛋，一个萝卜牛骨汤。母亲说: “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我说: “妈，今天您生日，多吃些。”母亲笑着摇头，筷子却没怎么动，尽给我夹菜了。碗筷收拾好了，母亲坐在沙发上剥荔枝，剥好了递给我：“你吃，酸甜酸甜的。”我接过来尝了一口，很甜，一点都不酸。

夜已深，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睡着了。我轻轻走过去把毯子搭在她身上，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我蹲在母亲面前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小时候，母亲总是蹲下来看着我，伸手摸摸我的脸，捏捏我的耳朵，说：“我家阿丽最好看了。”那时候的母亲头发乌黑，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夜深了，我关了灯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母亲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母亲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她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听见母亲进了房间，轻轻关了灯。在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很久很久，嘴角还留着荔枝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