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

冷水成冰

《诗经·邶风》里藏着一段古老歌谣：“式微式微，胡不归？”相传黎侯失国流落异乡，臣子倚暮色而叹，劝他归去那风雨飘摇的故土。千年后王维踱步渭川，望斜阳镀金墟落，见牛羊自窄巷缓归，野老拄杖倚门守候暮归牧童，田夫荷锄絮语声声，麦田雉雊蚕眠桑稀，天地万物皆有其归处。他驻足良久，忽然低声吟出那句“怅然吟式微”，像把汉代的露水浇进了唐朝的黄昏。那一刻才懂得，归从来不是空间的位移，是灵魂寻到安放它的巢。

古人把归字刻进骨头里。屈子行吟江畔仰天长问“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走兽飞禽尚知恋巢，况乎怀瑾握瑜之人。陶渊明解印归去，将五斗米折腰的往事抛作东流，只因悟透“田园将芜胡不归”，荒芜的何止田垄，更是那颗被尘网束缚的本心。历史如长卷反复描绘同一个真相：归是一种执拗的清醒。就像渭川田家的牛羊认得黄昏路，就像麦田雉鸡啼鸣时知道飞回旧垄，人一生所有的奔走跋涉，终要在某扇柴扉前卸下风尘。这不是怯懦的退守，是认清生命来处后的从容抉择。

苏轼被贬岭南时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友人王定国歌姬柔奴随夫远谪，归来时容颜未改笑语愈温，问她岭南风土可好，她只轻答此心安处便是故乡。那一刻东坡豁然开朗，原来归途不是马蹄踏过的官道，是心尖上那一点笃定的光。范仲淹戍守边塞白发苍苍，浊酒一杯家万里，羌管悠悠霜满地，他归不去燕然未勒的故园，却将万千将士的乡愁化作铁马冰河。真正的归何须地标作证，它可以是易安词里“旧时天气旧时衣”的怅惘，是纳兰容若“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守望，是渭川田家那个倚杖身影望穿暮色的目光。爱情里归是执手相伴的暖，亲情里归是柴门等候的灯，友情里归是风雨故人来的酒。

我们总在寻找归的路标。梭罗隐居瓦尔登湖并非逃离，他在豆田与松林间听见了天地的回响。沈从文笔下的边城渡口，翠翠守着那只方头渡船，渡人渡己都在等一个归期。今人奔忙在高楼广厦间，地铁载着疲惫身躯穿梭如织，霓虹淹没了炊烟，却浇不熄胸中那团叫作归的焰火。对策何其简单却何其艰难：把脚步放慢些，让灵魂跟上来；把执念松开些，让本心浮出来；把目光收近些，看清门后那张等你的脸。归不需要万水千山踏遍，只需要你在某个寻常黄昏，像田夫荷锄那般坦然走回灯火阑珊处。

王维在渭川田家前怅然一吟，余音落进每个漂泊者的行囊里。《诗经》的《式微》唱了三千年，唱的不是退隐的怯弱，是生命归根的智慧。当下你我皆在疾驰的时代列车上，不妨时时问自己那句“胡不归”。归去吧，归向斜阳深处那缕炊烟，归向守望的眼眸温热的羹汤，归向内心最初萌发善与爱的土壤。纵使长路漫漫，只要心有所栖，便处处是渭川，时时可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