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中国农村医疗史上的独特篇章

桂花树

赤脚医生：中国农村医疗史上的独特篇章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曾经是一位从事过“赤脚医生”的乡村卫生员，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我想起这段经历，就想聊一聊关于赤脚医生的往事。

一、赤脚医生产生的背景

新中国成立后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前，农村面临严重的“缺医少药”困境。据统计数据显示，当时全国70%的医疗资源集中在城市，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村地区，仅能获得不足10%的医疗服务。

一九六五年，毛泽东主席在听取卫生工作汇报后，严厉批评了卫生部“重城市轻农村”的倾向，并提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毛主席的这一指示，成为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和赤脚医生诞生的直接推动力。

在此背景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逐渐兴起。一九六六年，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乐园公社的覃祥官，创办了新中国第一个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农民每人每年缴纳1元医疗费，看病仅需花5分钱挂号费，药品费用全免。

一九六八年，《人民日报》转载上海川沙县江镇公社培养“赤脚医生”的经验，首次将“半农半医”的基层卫生员，称为“赤脚医生”。至此，赤脚医生作为农村合作医疗的核心执行者，迅速在全国推广。

在建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政策推动下，估计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无资料考证），我所在的大队也把农村合作医疗，赤脚医生这一新生农村医疗事业，正式纳入大队一项为全体社员群众医疗服务的主要工作。先后有五位同志，从成立大队医务室起，先后担任赤脚医生，为保障大队全体社员的身体健康和医疗保障作出了很大贡献。

赤脚医生资料照片

即梦生成在大队卫生室坐疹

二、赤脚医生对农村合作医疗的作用

1. 低成本医疗服务的普及

赤脚医生通过中医的“三土”（土医、土药、土药房）和“四自”（自种、自采、自制、自用），以及中西医相结合的模式，大幅降低医疗成本。

我是一九七二年经大队选派，参加公社卫院短期培训后担任赤脚医生的。我担任赤脚医生时，前任有俩位均已离开了大队医务室另谋高就，还有一位女赤脚医生和一位男赤脚医生，女医生负责西医和接生员的工作，男医生负责中医和针炙推拿；我来后，主要是负责送医送药下乡，走村串户为社员疹疗和小孩接种疫苗，不下乡就在卫生室坐疹治病，帮男医生采药、晒药、裁药、捡药。赤脚医生的报酬和社员一样，都是工分制，按同等劳力的记工分，在生产小队参加年终核算分红领报酬。

正是因为中国有这样的赤脚医生尽职尽责地守护，农民每年只需缴纳少量合作医疗费用，即可享受基本医疗服务，小病不出村就能得到治疗，有效缓解了农民因病得不到及时治疗，小病拖成大病而致贫的大问题。

2. 公共卫生体系的构建

赤脚医生不仅是治病者，更是卫生知识的传播者。他们承担了疫苗接种、传染病防控（如根除血吸虫病）、爱国卫生运动推广等任务，显著提升了农村地区的健康水平。

我自担任大队赤脚医生后，每年的各种疫苗都是亲自下乡接种，有时遇到接种对象不在家，不管跑多少次，直到接种不漏种一人。小学生接种的各种疫苗，都是由公社卫生院组织赤脚医生，下到各大队学校接种。每批疫苗下来，公社卫生院会选派各大队赤脚医生，组成疫苗接种小组，到公社卫生院领取疫苗，分片用几天时间，到全公社所有大队的学校，为学生接种疫苗。

那个年代交通极不方便，都是崎岖不平的农村小路，个人也没有代步工具，下乡给学生接种疫苗，全靠双脚步行，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真是有点辛苦，但为了下一代的健成长，辛苦也值得。那时就是这样的条件，工作起来也没有觉得有多苦多累，比起农民的辛勤劳作还是要轻松许多。

正是因为中国有了农村合作医疗这一新鲜事物，有了一大批赤脚医生的参与，使农村缺医少药的面貌得到了很大的改观，世界卫生组织曾评价：中国的赤脚医生，在初级卫生保健领域的贡献，使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从一九四九年的35岁提升至一九八一年的68岁。

3. 社会动员与政治保障

合作医疗的推广依赖强大的政治动员。尽管那个年代还很贫穷，虽然要交合作医疗费用，但治病是免费的，社员群众对农村合作医疗都能积极参与。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赤脚医生被视为“执行毛主席卫生路线的战士”，其选拔与培训被纳入政治任务。农村合作医疗费用，通过生产队年终决算分红，以工分核算为人民币扣除方式筹资，由生产小队统一按户人数，为社员缴纳参保费用，确保了高参保率。这种略带“政治化”的推动模式，保证了社员人人参保，户户有保障，使得农村合作医疗覆盖面广。

参加公社卫生院卫生员培训结业留影，前排左起第三人是文作者。

赤脚医生资料照片，赤脚医生亦农亦医，既是乡村医生，也是农村劳动者。

赤脚医生资料照片，赤脚医生上门为村民看病治病。

即梦生成身背药箱在田间巡疹的场景

三、赤脚医生在农村医疗事业中的重要性

1. 填补基层医疗空白

在交通闭塞、专业医生稀缺的年代，村级卫生室和赤脚医生，是农民最直接的医疗保障和依靠。他们背着药箱走村串户，处理常见病、接生、外伤急救等，成为农村三级医疗体系（县-公社-大队）的“网底”。 “身背红药箱，迎着风雨长，千家万户扎下根，药香伴着泥土香” ，是对赤脚医生的真实写照。

当时的赤脚医生，就像反映赤脚医生生活的电影《红雨》插曲唱的那样：

赤脚医生向阳花，贫下中农人人夸，

一根银针治百病，一颗红心暖千家。

出疹愿翻千层岭，采药敢登万丈崖，

迎着斗争风和雨，革命路上铺彩霞。

这首歌，不仅是对赤脚医生的赞美！而且还唱出了赤脚医生心中想表达的豪迈气慨！

2. 促进医疗公平

赤脚医生制度缩小了城乡医疗差距。他们通过就地培养、服务本地，虽然冠名“赤脚医生”，治不了大病，但是治疗一般的小病还是没问题的。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打破了以前医疗资源集中于城市的“二元结构”，使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首次享受到普惠性医疗保障。

3. 精神与文化的传承

赤脚医生不仅是医疗工作者，更是乡土社会的“健康守护者”。他们与村民建立深厚信任，能及时了解掌握村民的健康状态，对症治疗，体现了“一切为了人民健康”的初心。

记得有一个生产小队的一位妇女患了尿道炎，吃了许多药不见好转，当她丈夫再次到村卫生室拿药时，根据他描述的症状，我给开了一味专治尿道炎症的药物，几天后她丈夫专程跑到村卫生室告诉我，夸我开的药真有效，她老婆的病彻底好了，这就是村民对赤脚医生的认可。

4.农村合作医疗与赤脚医生转型

一九七四年冬，我参军去了新疆野战部队，不久听说那位男赤脚医生也离开了赤脚医生岗位，改革开放后，农村合作医疗和赤脚医生成为历史产物，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大队卫生室便彻底无人打理了。

一九八五年一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发表《不再使用“赤脚医生”名称，巩固发展乡村医生队伍》一文，到此“赤脚医生”这个曾经农村家喻户晓的名称彻底消失。

根据二00四年一月一日起实行的《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乡村医生经过相应的注册及培训考试后，以正式的名义执照开业。村级医务卫生室和赤脚医生的史命自此彻底结束了。

好在国家意识到农村不能没有基本医疗保障，从二00三年开始进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简称“新农合”，由农民个人和国家及地方财政共同缴纳医疗保险费用，二00六年在全国正式推广实行。

原来的村卫生室仍以村名称存在，“赤脚医生”改称为“乡村医生”，这一农村医疗改革将原来的村级卫生工作，在一九八四年，我所在的行政村的村卫生室，又重新建立起来了，有了首任乡村医生，村卫生室由原来生产大队统一管理的集体性质，变成了纯粹的个体经营者，兼为村民医疗保障服务。

这就是我想聊的赤脚医生的往事，虽然是过去了的事，现在回忆起来也是感慨万千：赤脚医生是中国农村医疗史上的独特篇章，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记，赤腳医生曾经为农村的医疗卫生工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作为曾经的赤脚医生，有幸成为这件大事记中的亲历者，感到骄傲和自豪！

赤脚医生是中国特定历史时期的创造性实践，是一种“低成本、广覆盖、强基层”的农村医疗制度，这种农村医疗制度直到今天国家还在借鉴。尽管随着社会发展，原来的农村合作医疗，变成了“新农合”，现又整合为“居民医保”，赤脚医生也转型成为乡村医生，但其“扎根基层、服务人民”的精神内核，依然值得传承。

我无论是曾经背药箱的赤脚医生，还是握钢枪的边防战士，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对时代的忠诚与奉献。

弃医从军的军装照，在部队与连长史旺斌合影

手握钢枪，我为祖国站岗！

农村医疗改革后我们村里的首任乡村医生刘春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