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誠俊子

沙誠俊子

[暮秋的潦草]/散文续篇三作者/沙誠俊子 茶事中国的乡村大抵没有教堂。庙宇，是用来供奉神灵的，只有茶馆，才是人们宽慰心灵和洗涤精神的地方。过去，太多的下苦人把生命里的宝贵年华留在了一壶茶里，这一壶茶对于他们非常重要。太多的风霜、劳累、委屈、不平，都可以被这一壶茶浇得干干净净，这壶茶一喝就喝了60年。有一天这个位置空了，大家才终于知道他再也来不了了，奔赴黄泉路上，没有来得及带上那把喝茶的老壶。 现代城市里有了不少茶楼，那茶，粗的，那壶，不但粗，还拙呢，没有了旧时的讲究。 “南方人喝茶谈生意，北方人喝酒吹牛皮”这句话，概括了‌中国南北方在商务社交习惯上的一种常见现象‌，它反映了地域文化差异对人们行为方式的影响。‌‌‌北方人喝茶自然少了南方人的讲究，左一碗，右一碗的喝了半天，满腹尽爽，好不快哉，一天惫倦之气尽除，累了吃把瓜子，好像是刚从沙漠里回来的样子，再撩起衣袖擦干流过嘴角的茶渍。没有茶叶也成，大麦炒一炒，比茶叶还香呢，一壶一壶喝下去，一样舒心润肺，有时候，人就是活一壶茶，人的精气神全在壶里。 品茶的高贵在于，赏鉴其色与香与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能果腹了。品茗是一种态度，一种生活，不能着急。 茶叶在水中无非两种状态，一浮一沉，而人在世间也是两种状态，拿得起，放得下，沉时坦然，浮时淡然。浮的起也要放得下。 混迹茶界之初喜欢茶器甚于喝茶，这事似乎有点本末倒置，其实也不足为怪。茶器之美很直观，由器易入茶，茶亦同理，人茶两道可理同道。 我喜欢喝茶，也喜欢看茶山，坐在茶山上喝茶还是头一回，算了，那滋味还是不写为妙。 多年前路过武夷山九龙窠，倚天独石半壁之间长岀六株茶树，本是平常之物，坚持得久了，便岩骨花香，成为神灵。这里是中国的大红袍母树，在此巳经四百余年。今母株高在石台如同佛龛，六株分列坐若圣贤，香火缭绕那是不可避免了。对着神树许愿这事我就免了，还是赶紧下山吧，我是烧香的，不是取经的。 1972年，毛泽东主席送尼克松总统四两茶叶，对方嫌少面露不满，那场震惊世界的历史性会晤，差点因为四两茶叶闹出个“国际误会”。尼克松虽然面上保持着礼貌，但那丝不解的神情还是被心思缜密的周总理捕捉到了。周总理微微一笑解释道：总统先生，您别看这茶叶只有四两，这可是咱们武夷山母树产的大红袍，全中国一年一共也就产八两，主席这是把半壁江山都送给您了呀。 难怪这几株茶树历史清白根正苖好，作为国礼，这身上流淌的可是皇家血统。导游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把这茶树的祖宗三代都请岀来了，再没点表示也说不过去，当即买了两包大红袍，还是钞票最多的那款茶，至于是母树的第几代玄孙只有老天知道，待天冷了回家慢慢品赏，像老牛在反刍。我买的大红袍，身价巳经是三代以上贫下中农血统了。其实茶味的好坏已经不重要了，岀门在外跟着凑个热闹，就已经享受了过程，就当拿钱买可爱。我喝茶还算厚道不怎么挑剔，好茶也好，坏茶也罢，只要入得沸水，都能深得我心！ 茶香，花香四溢，最好再有一支笔，带着墨砚之香，一缕阳光从窗外探头进来，顿时豁然开朗。 太好的茶我少有喝过，就是喝了也会把它忘掉，万一喝上瘾剎不住车，还要花费老多的钞票，这事只能偶尔做做。低端茶就不用说了，去餐厅去茶楼，服务生总是客气的问:先生您喝什么茶？这事不用商量，几乎异口同声回复:来壶不要钱的茶，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里的茶不值，喝好茶要看场合，分心情的。 有些人不喝昂贵的茶，专喜欢北京茉莉花茶，还喜欢用老旧的大搪瓷缸子，指名道姓要喝张一元的，唯有那样他才尝得有滋有味。 我的喝茶史说起来也挺故事，小时候对茶的全部概念，就是那个高高的铁罐子里黑乎乎的苦东西，那始终是给客人准备的，同时也算是一个装饰摆件，很少有人招惹它，只有到了旧历年做清洁时才用牙膏擦擦，还能看见金属与釉料包浆里的黄胎掐丝，长大后才知道这是景泰蓝工艺，应该是清未的老物件。漆面有字“留客清淡，深竹里定”，后面的字已经记不清了，儿时好奇念着玩不解其意，估计是我外婆被土改抄家遗漏的物件，仅此而已，现在想一想，那罐子比茶宝贝。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杭州西湖喝了一杯真正的明前龙井茶，那种清香之气简直具有穿透力，从我的口腔一直香到肚腹，如同周作仁先生所说:在刹那间体会永恒。于是我把兜里的钞票几乎都掏空，给家里买了一大包，只可惜，到了家却没有品尝到西湖边的味道，不知是茶叶被偷鿄换柱了，还是少了虎跑泉的妙处，以后每次去杭州喝龙井茶，吃西湖醋鱼成了我的两大任务，现在西湖醋鱼不敢吃了，太甜，龙井茶还是要喝的，这茶娇生惯养挺认生，最容易水土不服，离开了西湖你就喝不出那味。还有更狠一点的吃相，一杯龙井茶，一碗西湖莲子羹，再灌一肚子虎跑泉水，让西湖的味儿在胃子彻底扎下根，诶！原来是喝出了故乡的味道。 枯叶入沸水，涩锁舌根，香魂散尽。 每当从远方归来，裹挟着寒风入室，开门头件事即是稳稳坐定，烧上一壶滚烫的热水。当一壶热水全部浇上蒙了尘的茶壶时，只见股股热气升腾缭绕，疲惫感烟消云散的同时，整个房间随着茶壶的沸腾都有了动静，瞬间就活了过来。沸水唤醒茶叶的沉睡，茶香抚慰心灵的疲惫，茶烟袅袅，只有这时候才能说一声，我到家了。 水沸，叶沉，心静。窗外风雨，窗内茶暖。 人之气，受天气，心情，身体的影响，若不精壮饱满，必然辐射到茶上。有一次在无锡太湖喝茶，发现茶包上有个红色小标签，嗯，这茶叫岁月静好，看来我喝得很到位，心情大好。也有不讲规矩的，说好的高山云雾，泡出来跟洗锅水的颜色有得一拼，入口瞬间炸裂，这是把苦瓜汁和树皮渣混在一起了吧。 茶烟袅袅，思绪飘飘，这一刻，只属于自己。 选择自己喜欢的壶，恰恰是对茶的尊重。茶与壶，从来地位相等。何可厚此薄彼。 记不起哪一位英国作家说过:“文艺女神带着酒味，茶只能产生散文”。真希望如此，可能我喝的茶太过普通，所以散文写的也普通，要想写出好的散文，就要花些钞票买好茶来喝。喝白水太单纯，喝咖啡太焦虑，只有茶落得中庸之道，无事无非。 喝茶不问外面纷扰，只求心安理得，待喝完茶睡不着觉，再去关心美伊什么时候开战也不迟，当热水拥抱茶叶时，世界便安静了下来。 咖啡是打工人的续命水,茶是成年人的情绪稳定剂，毕竟掀桌成本太高了。 炎热的夏天，一个人躲在屋里，一杯浅香淡绿的清茶，让这浮世的躁动，多少恢复了一点本真。 茶，不言不语，却道尽千言万语；不争不抢，却自有清香远溢。 “有茶清待客，无事乱翻书”，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 2026年1月23日 （写於银川） (欢迎打赏、转发、赐墨留香，更多关注识别二维码加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