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鼎山风，清润一生——忆我的父亲卢义国（散文）

竹子

故乡的玉鼎山，终年青峦叠翠，茂林修竹，山涧泉水清冽甘甜，顺着山石蜿蜒流淌，滋养着山下的卢家大院，也滋养了父亲一生的风骨。父亲卢义国，1930年仲春降生在这片山水间，生于贫寒，长于烟火，那山的沉稳、水的澄澈，早早刻进了他的骨血，伴他走过五十八载风雨尘寰。

幼时的父亲，是大山里最懂事的孩童。家境清贫，不曾有过无忧的孩童时光，小小年纪便跟着父母奔走山间，砍柴、放牛，学着碾竹料、舀纸张，用稚嫩的肩膀分担着家中的生计。日子虽苦，父亲却从未放弃求学，两年私塾、三年小学，短短五年光阴，他刻苦勤学，识得满腹文字，练得一手熟练算盘，在那个物资与学识都匮乏的年代，为自己铸就了立身行事的根基。山泉水养人，更养心性，父亲的骨子里，早早便有了山里人踏实、坚韧、纯粹的性子。

1949年，解放的春风吹遍巴蜀大地，也为父亲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篇章。从初级合作社到村公所，从大队再到公社，父亲做起了财粮员，扛起了全乡财政收支、粮食征购的重担。那是一份细碎又繁重的工作，钱粮上缴、支出管理、预决算编制、账务核对，每一项都容不得半分差错；粮食入库、农业税征收、统筹分配，每一件都关乎百姓生计。他总是早出晚归，披星戴月，踩着晨露奔赴各个村社，伴着夜色伏案核对账册，夜以继日地奔波忙碌，把乡里一年四季的收支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他从不说苦，从不言累，细致严谨，任劳任怨，那份对工作的赤诚，对百姓的负责，让他深得上级信任，也被乡里乡亲记在心里，赞在口中。

1960年，凭借着认真负责、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父亲正式参工，走进高穴区粮站，此后半生，便与粮储、财会工作紧紧相连。1963年，他被选送至达县地区财干校深造，学成归来后，从粮站会计到县粮食局财会股副股长，手握朱墨二十余载，终日与账册、粮簿为伴。千张账册逐页核对，万斤粮簿细心梳理，他纤毫必较，公私分明，身处钱粮重地，却始终守着一颗清廉之心。彼时粮票珍贵，秤杆关乎民生，父亲执掌财务权衡，却心持正道，不贪分毫，不染一尘，一身清正，多次获评地、县粮食系统先进工作者。那份清廉自持，不慕名利的操守，是父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传家圭臬，如玉鼎山的泉水，清澈透亮，涤荡人心。

后来，父亲调任县政府知青办担任会计，身份在变，初心却始终如初。他对待下乡的知识青年，如同对待自己的子女一般，满心牵挂，温柔呵护。那些远离家乡的知青，在生产生活中遇到难处，父亲总是倾力相助，用自己的微薄力量，为他们遮风挡雨。多年后，当年周家康宁村那位杨姓知青，即便回到重庆四十余载，依旧念念不忘父亲的恩情，这份跨越岁月的感念，正是父亲一生善良与赤诚的最好见证。在知青办的岁月里，他依旧恪尽职守，暖心待人，屡次获评地区知青工作先进个人，用真心换来了真心，用温情温暖了无数异乡青年的心。

1983年，父亲本该安享晚年，却因一身责任，退而不休，留任县委党史办，整理收集党史资料。彼时的他，早已身患风湿性心脏病，病魔缠身，身体饱受折磨，可他从未停下工作的脚步。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拖着病体伏案整理，一笔一画，一字一句，倾尽心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把自己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热爱的工作，献给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父亲一生养育我们四子一女，对子女的爱，深沉如大山，温润如泉水。他薪资微薄，却总节衣缩食，省下口中食粮，填满我们的行囊；他衣衫破旧，千缝百补，却始终为我们遮衣蔽体，护我们冷暖安康。忘不了儿时深夜，煤油灯下，父亲守着我们读书课业，灯烟熏黑了屋梁，却映亮了他温柔深情的眉眼。那年备考高考，家中拮据，为保我营养，一份肉他只吃三分之一，尽数留予了我。后来我染肝炎，父亲心急如焚，四处奔走托人，寻得县城最闻名的老中医邹必禄先生为我治病。犹记他每月县城归家，虽有气喘吁吁，仍为母亲操持家务，扫得厅堂一尘不染。寒冬雪夜 ，他纵使一身病痛，也总笑着为我们生火取暖。他从不曾言说爱意，却把所有的温柔与付出，都融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融进了对我们无微不至的照料里。

岁月无情，昊天不吊，五十八载春秋匆匆而过，父亲终究被病魔带走，永远离开了我们。玉鼎山的风依旧吹，山间的泉水依旧流，可那个踏实肯干、清廉正直、温柔慈爱的父亲，却再也回不来了。三千世界，茫茫尘寰，我们再也寻不回那驾鹤远去的严亲，再也感受不到他掌心的温度。

父亲离开我们40年了，如今回望父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却在平凡的岗位上，守了一生清廉，尽了一生责任，倾了一生爱意。他如玉鼎山的翠竹，挺拔坚韧，内敛沉稳；如山间的清泉，清澈纯净，润泽四方。那山风里，藏着他的风骨，那泉水里，映着他的初心，点点滴滴，都化作了我们心中永不磨灭的记忆，伴我们一生前行，永远铭记，永远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