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黄朗是在一个黄昏抵达这里的。</p><p class="ql-block">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转了无数个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蒙渐渐变为山林的黛绿。偶尔有早开的映山红从崖壁上探出头来,一簇一簇的,像燃烧的火苗。他摇下车窗,山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的腥香、草木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那是海的气息,他在心里想。六十三年来,他从未真正闻过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当眼前豁然开朗,那一大片灰蓝色的海毫无征兆地横亘在天地之间时,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把胸腔里积郁了半生的什么东西,尽数吐了出来。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浊气,或许是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油墨味,或许是人际周旋中积攒的虚与委蛇,又或许是这些年渐渐沉默时咽下去的无尽话语。它们沉在肺叶的最深处,此刻被海风一吹,散了。</p><p class="ql-block">这是闽东沿海的一个小镇,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名字。黄朗之所以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若硬要说,大约只是想找个有海的地方,静静地待几天。半个月前,他刚刚办完退休手续。从办公室里搬走那个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旧纸箱时,他发现竟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来送他。</p><p class="ql-block">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他的脚步声空空荡荡。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也是这条走廊,那时脚步是轻快的,带着风。那时他三十七岁,头发浓密,腰杆笔直,满心想着要在这里做出一番事业。走廊两边的门都开着,有人探出头来朝他笑,喊他的名字。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把整条路都铺成了金色。</p> <p class="ql-block">二十六年。一万个日夜,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该做什么。六十三年来,他习惯了每天被日程填满,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开会,几点应酬。现在日程没了,他像一只突然被抽去发条的钟,指针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走。</p><p class="ql-block">海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他提着简单的行李上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干净得近乎简陋。但窗前是一整面玻璃,正对着海面。他租的民宿在村子尽头,一座三层小楼,白墙青瓦,有些年头了。院墙上爬满了薜荔,绿沉沉的叶子间挂着一个个青色的果子。房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约莫七十出头,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海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只在他进门时点了点头,递过钥匙,便又坐到院子里择菜去了。那是一把细细的荠菜,老人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掐去黄叶,仿佛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p><p class="ql-block">他就那样站着,望着暮色中那片灰蒙蒙的海,望了很久很久。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回去,再涌上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从未认真地看过海。</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凌晨,他醒得很早。</p><p class="ql-block">不是睡够了,而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悬着,让他无法安睡。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海面上隐约有一线灰白,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笔。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披了件外套,轻轻下楼,走出民宿。</p><p class="ql-block">村子还在沉睡。几只狗蜷在屋檐下,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睡过去。早起的渔船马达声突突地响着,渐行渐远,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里。他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海边走,脚下沙沙的响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路边有一口古井,井圈是整块石头凿成的,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他停下来,探头往井里望了望,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极深处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叮——叮——,像时光漏下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小路尽头是一处伸向海里的礁石坡,很平缓,长满了深绿色的海苔,滑腻腻的。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凸起的石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最靠近海的地方,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来。岩石被海水冲刷了千百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凉意透过裤子渗进了骨头里。</p><p class="ql-block">海就在面前。</p><p class="ql-block">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蔚蓝,而是沉沉的灰,近乎墨色。天还没亮透,海天相接的地方只是一道朦胧的光带。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拍在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在缓慢地、一遍遍地诉说着什么。黄朗望着那道朦胧的海平线,望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的。</p><p class="ql-block">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过。他也在看海,看得很专注,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没察觉。过了许久,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来过这里吗?”</p><p class="ql-block">他摇摇头:“第一次。”</p><p class="ql-block">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小时候来过。跟我爸。”</p><p class="ql-block">黄朗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接,只需要听。</p><p class="ql-block">“我爸是一个渔民。”年轻人望着海,眼睛里有光在闪,“他跟我说,海是有脾气的。高兴的时候,它会送你满舱的鱼;不高兴的时候,它会让你有去无回。我十岁那年,他出海,就没有回来。”</p><p class="ql-block">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年轻人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海风呜呜地吹着,把他的格子衬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p> <p class="ql-block">黄朗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在年轻人的肩上轻轻拍了拍。那肩膀很瘦,隔着衬衫能摸到硌手的骨头。</p><p class="ql-block">年轻人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我就是想回来看看。看看他最后看见的那片海。”</p><p class="ql-block">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越过海平线,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望着那道金红色的光带,忽然说:“你说,海的尽头是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他问的是母亲。母亲正蹲在河边洗衣服,头也不抬地说:“海的尽头?还是海呗。”</p><p class="ql-block">他说,不对,老师说了,海的尽头是天。</p><p class="ql-block">母亲笑了,直起腰来,用湿淋淋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那感情好。天多大啊,比海还大。走到哪儿都有天接着,不怕。”</p><p class="ql-block">母亲的这句话,他记了五十多年。</p><p class="ql-block">“海的尽头是天。”黄朗对年轻人说,“天作岸。”年轻人转过头来,望着他。</p><p class="ql-block">阳光照在年轻人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而迷茫的脸,有眼泪流过的痕迹,也有被海风吹出的细小皲裂。但此刻,那迷茫中似乎有了一点光。</p><p class="ql-block">“天作岸……”年轻人喃喃地重复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谢谢你,大叔。”</p><p class="ql-block">他望着年轻人沿着来时的路走远,消失在礁石丛中。</p><p class="ql-block">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问年轻人的名字。但又想,或许不必问。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只有一面之缘,却能在心里住很久。太阳终于跳出了海面。</p> <p class="ql-block">不是想象中那样缓慢,而是极快的,就在你眨眼的瞬间,那一点金红就变成了半个火球,紧接着,整个圆滚滚的、湿漉漉的太阳就完整地浮在了海面上。那一刻,万道金光如同利剑,瞬间刺穿了晨雾,海面仿佛被点燃了,从灰蓝到金黄再到耀眼的橘红,色彩在眼前翻滚、涌动,浩浩荡荡地铺展开去。</p><p class="ql-block">黄朗眯起眼睛,望着那道连接海天的金红色光带。</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时他八九岁,或许更小。他的故乡在内地一个小县城,周围全是山,没有海。教语文的是一位老先生,姓陈,背有些驼,戴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陈老师讲课有个习惯,讲到得意处,便会摇头晃脑,仿佛自己就是那古时的私塾先生。有一天下午,阳光从破旧的木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飞扬的粉笔灰上,像是金色的尘埃。陈老师正在讲古人对联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陈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这两行字,粉笔断了,他也不在意,转过身来,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这是林则徐少年时候的对子。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p><p class="ql-block">底下一片摇头。他那时也不懂,只觉得这两句话听起来很有力气。</p><p class="ql-block">陈老师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的远山,缓缓地说:“就是说啊,海再大,大到没有边了,抬头一看,天就是它的岸。人爬到山顶,往脚下看,自己就成了那座最高的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们现在不懂,将来……将来若是心里过不去的坎儿,或许就懂了。”</p><p class="ql-block">那时他不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来,他上了初中、高中,考了大学,分配到城里工作,娶妻生子,评职称,分房子,升迁,应酬……日子像一列轰隆隆向前的火车,他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奔。那两句诗,连同陈老师佝偻的背影和亮晶晶的眼神,早就被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p><p class="ql-block">他忘了,忘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太阳升高了,海面上的金光渐渐收敛,变回一片平静的湛蓝。黄朗起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却又好像轻了一些。</p><p class="ql-block">回到民宿,房东老人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见他进来,老人抬手示意了一下,给他倒了一杯。</p><p class="ql-block">他坐下来,捧着那杯滚烫的粗茶。茶不好,但烫得很实在,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他犹豫了一下,问:“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跟海有关的老故事?”</p><p class="ql-block">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远处海面上一个隐约可见的黑点:“那边,有块礁石,叫望夫石。”</p><p class="ql-block">“很早以前,村里的男人出海打鱼,遇上台风,船翻了,再也没回来。他媳妇就天天爬到那块最高的礁石上去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春天等到冬天。后来,人就没了,变成了一块石头,还面朝大海望着。”</p><p class="ql-block">他顺着老人的手指望去,那块礁石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孤独的人影。“她等了多久?”</p><p class="ql-block">老人想了想:“我爷爷小时候,那石头就在了。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石头也在。没人知道她等了多久。只知道她一直在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的心又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遇见的人,都在等?</p><p class="ql-block">老人又说:“村里人都说,她最后是笑着走的。有人看见,她走的那天傍晚,天边烧起了火烧云,红透了半边海。她就站在那礁石上,望着那火烧云,望着望着,就倒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笑着走的?”他喃喃地问。</p><p class="ql-block">“嗯。”老人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大概是望见了吧。望见了那天,就是海的岸。她的男人,在那岸上等她呢。”</p><p class="ql-block">黄朗不再问了,只是望着那块礁石,望了很久很久。那石头在海天之间,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仿佛和这海、这天融为了一体,那么安稳,那么静默。</p><p class="ql-block">中午黄朗回房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窗外的海面泛着一片碎银似的光。他下楼,房东老人还在院子里,这回不是择菜,而是在补一张渔网。老人的手很巧,梭子上下翻飞,网眼一个一个地整齐排列。他坐在旁边看,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想学?”老人头也不抬地问。</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老人把梭子递给他,教他怎样握,怎样穿,怎样打结。他的手笨,总是穿错,老人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一半阳光一半阴影。偶尔有海鸟从头顶飞过,投下小小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你这双手,”老人看着他的手说,“没干过活。”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确实,这是一双坐办公室的手,握了几十年笔杆子的手,从未握过梭子的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辈子坐办公室,”他说,“刚退下来。”</p><p class="ql-block">老人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又补了一会儿网,忽然问:“习惯不?”他想了想,摇摇头。</p><p class="ql-block">老人停下手中的活,望着远处的海,慢慢地说:“我十五岁出海,七十岁才上岸。刚上岸那会儿,也睡不着。总觉得夜里该起来看潮,该去收网。惯了五十五年的事,一下子没了,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他转过头,看着他说,“跟你一样。”他怔住了。他从未想过,一个老渔民和自己这个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的人,会有相似的感受。</p><p class="ql-block">“后来呢?”黄朗问。</p><p class="ql-block">“后来?”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海边的礁石,“后来就想通了。海还在那儿,想去看,随时可以去。不用靠它活命了,就只去看它。看它潮起潮落,看它日出日落。看着看着,就惯了。”</p><p class="ql-block">老人低下头,继续补网。梭子穿过网眼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海潮在远处低语。傍晚,他又去了海边。这回黄朗没有坐在礁石上,而是一直往西走,走到一处小小的沙滩。</p><p class="ql-block">沙滩不大,只有几十米长,细软的白沙,被海浪冲出一道一道的波纹。沙滩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悬崖,崖上也有一块巨石,像一头俯卧的老牛。他爬上那块巨石,盘腿坐下。</p><p class="ql-block">落日正圆,比清晨的太阳更大、更红,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缓缓地向海面坠落。整个西天都被烧得通红,云彩像一匹匹被染透的锦缎,华丽而悲壮。海面铺满了碎金,随着波浪起伏,闪烁着、荡漾着,一直铺到他的脚下。几只晚归的海鸟鸣叫着,划过那片金红色的天幕,翅膀被映照得近乎透明。</p> <p class="ql-block">他就这样看着,看那轮巨大的落日一寸寸地接近海面。当太阳的边缘终于触碰到海平线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潮声退去,风声止息,只剩下那一个无声的、庄严的拥抱。</p><p class="ql-block">黄朗又想起了母亲。</p><p class="ql-block">母亲是在五年前走的。那年秋天,他正忙着单位的年度考核,天天加班。母亲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胸口有些不舒服,想让他陪着去医院看看。他总是说,等忙完这阵,等忙完这阵。等他终于忙完,赶回去时,母亲已经住进了县医院。</p><p class="ql-block">他至今记得推开病房门的那一瞬间。母亲靠在病床上,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颧骨高高地突起。看见他进来,母亲的眼睛亮了,像一盏将要熄灭的灯忽然又亮了一亮。她费力地伸出手,他赶紧上前握住。那双手干瘦,布满了老年斑,骨节粗大,那是洗了一辈子衣服、做了一辈子饭、操劳了一辈子的手。</p><p class="ql-block">“忙完了?”母亲问,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那就好。”母亲笑了笑,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拍着他的背一样。</p><p class="ql-block">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清醒。之后她就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过来。</p><p class="ql-block">他陪了三天三夜,寸步不离。第三天的黄昏,窗外的天空也像今天这样,烧起了漫天红霞。他握着母亲的手,忽然感觉到那只手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凑近母亲的脸,看见母亲的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泪,然后,那盏灯,就灭了。</p> <p class="ql-block">他愣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那手还有一点点温度,但正在一点点变凉。他就那样握着,握着,握到那双手彻底凉透,握到护士进来,轻轻地说,家属请节哀,我们要送老人家走了。</p><p class="ql-block">黄朗松开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无论用工作、用酒精、用任何东西,都无法填满的空洞。他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她,比如看到菜市场里和母亲年纪相仿的老人,比如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比如现在,坐在这海边,看着无边无际的波涛。</p><p class="ql-block">如果人生是一片海,那母亲的怀抱,是不是就是他最初的岸?从那温暖安宁的港湾出发,他驶向广阔而汹涌的人生海面,一路劈波斩浪,有过意气风发,也有过疲惫不堪。他以为自己早已强大到不需靠岸,可当那个最温暖、最安心的港湾永远消失时,他才发现,自己终究只是一叶扁舟,在这茫茫大海上孤独地漂着。</p><p class="ql-block">太阳在迅速下沉,从半圆,到一弯金弧,再到一个闪烁的红点。最后,完全没入了海中。就在它消失的那一瞬间,一道极其绚烂的、绿色的光,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闪而逝。那是传说中的“绿闪”,可遇而不可求。</p><p class="ql-block">他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过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颊。</p><p class="ql-block">他在那块巨石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p><p class="ql-block">星星出来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能看见三五颗就不错了。这里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石,又亮又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横亘在天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p><p class="ql-block">他仰起头,望着那条星河。陈老师的话,穿越了近乎半个世纪的时光,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将来若是心里过不去的坎儿,或许就懂了。”</p><p class="ql-block">黄朗懂了。</p> <p class="ql-block">他终于懂了。</p><p class="ql-block">海到尽头,有天作岸。那岸,是接纳,是包容,是最终的归宿。人生所有的悲欢离合、起落沉浮,行到水穷处,自有云起时。当你真正走到那无边的尽头,你会发现,有一个更广阔、更永恒的东西,在那里等着你,稳稳地托住你,让你不再漂泊,不再恐惧。</p><p class="ql-block">母亲在那里。陈老师在那里。那个年轻渔夫在那里。望夫石上等了一辈子的女人,也终于到了那里。</p><p class="ql-block">黄朗在那个小镇住了整整七天。</p><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他去海边看日出;每天黄昏,他爬上那块巨石看日落。有时候,那个年轻人也会来,他们并肩坐着,不说话,只是看海。</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房东老人也会来,提着一壶茶,三个人一起喝。</p><p class="ql-block">第六天的黄昏,年轻人告诉他,他要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回城里去?”他问。</p><p class="ql-block">年轻人点点头:“我想通了。我爸是渔民,但我不是。我得回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他顿了顿,望着海,“但我以后每年都会来。来陪我爸看看这片海。”</p><p class="ql-block">第七天傍晚,临走之前,他最后一次爬上那块巨石。</p><p class="ql-block">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可在他眼里,一切都不同了。他看到的不再是空旷和虚无,而是圆满和安宁。他看到每一道波浪都有它的来处和去处,每一片云彩都有它的聚散和归依。他看到自己这艘在海上漂流了六十多年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它的岸。不在远方,就在心里。</p><p class="ql-block">第八天清晨,黄朗离开了民宿。</p><p class="ql-block">房东老人依然坐在院子里择菜,这回择的是豆角,一根一根地掐去两端的蒂。见他出来,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p> <p class="ql-block">“再来。”老人说。</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海螺,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粉红,是他前几天在沙滩上捡的。他把海螺放在石桌上。</p><p class="ql-block">“给您留个念想。”老人拿起海螺,对着阳光看了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p><p class="ql-block">黄朗转身上了车。车子沿着来时的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离开。他透过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海。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山峦,在海面上洒下一片温柔的金光。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条线清晰而柔和,仿佛一个微笑。</p><p class="ql-block">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海到尽头天作岸。”</p><p class="ql-block">谢谢你,大海。</p><p class="ql-block">谢谢你,母亲。</p><p class="ql-block">谢谢你,陈老师。</p><p class="ql-block">谢谢你,房东老人。</p><p class="ql-block">谢谢你,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p><p class="ql-block">还有,再见了,那个曾经以为世界只有方寸之间的自己。车窗外,天高地阔。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片海都会在他心里。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记得,海到尽头,有天作岸。</p><p class="ql-block">黄朗后来每年都会去那个小镇住几天。春天去,或者秋天去。去的时候总带着那只海螺,他又买了一模一样的一只,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天天看着。</p><p class="ql-block">房东老人还在,身体还硬朗,还在院子里择菜、补网。年轻人也来了,带着他的妻子,后来带着他的孩子。那孩子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忽然喊了一声:“好大啊!”大家都笑了。</p><p class="ql-block">他也笑。</p><p class="ql-block">笑着笑着,黄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句话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吧?</p><p class="ql-block">海到尽头天作岸。</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对那孩子说:“你知道海的尽头是什么吗?”</p><p class="ql-block">孩子歪着头想了想,说:“是天!”</p><p class="ql-block">他摸摸孩子的头,站起来,望着那片海。</p><p class="ql-block">海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天还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岸,也在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