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1963·刺桐供销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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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审讯室里的“辩证法”与“无赖经” （前文接李四走出监察室大门，靠在巷子里抽烟，赵得柱跟了出来……） “小子，有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四回头一看，竟然是赵得柱。 “赵科长，多谢了。”李四连忙掏出烟盒，恭敬地递上一支“中华”。 赵得柱接过烟，李四赶紧划火柴点上。赵得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谢什么？那瓶金枣，确实救了我老娘的命。咱们两清。不过，小李，你记住，上海滩的水很深，下次再来，记得先拜码头。” 李四笑了笑，把烟蒂掐灭：“赵科长，咱们福建人讲究‘有来有往’。今天这事儿，您拉了我一把，我心里有数。这趟回去，我给您弄两斤正宗的‘正岩’水仙，那是给懂茶的人喝的。” 赵得柱眼睛一亮，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行，那我就等着你的‘正岩’。走吧，离发车还有俩小时，请你吃碗面，顺便给你上上课。”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弄堂，来到了一家名叫“老半斋”的面馆。 面馆里热气腾腾，充满了猪油的香气。赵得柱轻车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辣肉面”，特意嘱咐：“多放辣，多放葱。” 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赵得柱没急着动筷子，而是压低声音，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小李，今天这事儿，虽然过去了，但你得明白其中的道道。” 李四赶紧掏出小本子，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赵科长，您指点。” “张建国这个人，死板，但也怕事。”赵得柱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他怕的不是你违规，怕的是你背后没人。今天要不是我赶过去，把‘生产责任’这顶大帽子扣回去，他能把你关到明天。在上海，做采购，光有货不行，得有‘靠山’，还得懂‘规矩’。” “什么规矩？”李四问。 “就是‘吃相’。”赵得柱指了指那碗面，“吃相要好看。你给的那瓶金枣，是‘救命药’，这叫‘情分’。要是你直接塞钱，或者送手表，那就是‘腐蚀’，神仙也救不了你。记住了，咱们搞供销的，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要踩在‘政策’和‘人情’的缝隙里。你这次运气好，踩准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李四听得背脊发凉，又热血沸腾。这才是真正的“生意经”，比他在泉州供应站学到的那些理论要鲜活得多，也残酷得多。 “还有，”赵得柱吞下一口面，眼神变得锐利，“张建国虽然放了你，但他肯定盯上你了。你的档案，他迟早会去查。你那个‘八级采购员’的级别，太扎眼了。回去之后，让你领导给你弄个‘先进工作者’或者‘劳模’的头衔，哪怕是花钱买，也得把这个护身符挂上。有了这个，他再动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李四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番话刻在了心里。这哪里是吃面，分明是在传授“保命秘籍”。 吃完面，两人分道扬镳。赵得柱回了厂里，李四则直奔十六铺码头，赶往上海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背着铺盖卷的旅客、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还有像李四一样行色匆匆的采购员，汇成了一股巨大的人流。 李四刚挤进候车室，就听到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不行！绝对不行！这包东西必须打开检查！” “同志，这是我的私人物品！这是给我老娘治病的药！怎么能随便打开？” 李四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穿着制服的纠察队员正拦着一个穿着东北大棉袄的壮汉。那壮汉满脸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帆布包，额头上全是汗。 李四心里一动，这壮汉看着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昨天在旅社遇到的那个东北采购员，王大汉！ 王大汉是国棉一厂那个王大汉的亲戚，也是来上海调棉纱的。看来，他也遇到了麻烦。 李四挤过去，拍了拍王大汉的肩膀：“王大哥，怎么回事？” 王大汉一见是李四，像见到了救星：“李老弟！你快帮我说说！我这包里是‘石花膏’粉，还有几包‘七珍梅’，是给家里带的土特产。他们非说我是‘投机倒把’，要没收！” 一个纠察队员皱着眉，指着那个帆布包：“土特产？我看是‘违禁品’！这粉状的东西，谁知道是什么？还有这梅子，黑乎乎的，是不是变质的？有没有卫生检疫证明？” 李四一看这架势，心里有了底。这帮纠察队也是“运动”搞昏了头，什么都想抓。 他走上前，递上两根烟，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同志，辛苦了。我是福建泉州采购站的李四，这是我的介绍信。” 纠察队员接过烟，看了看介绍信，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是采购员？那你给评评理，这人是不是在搞鬼？” 李四打开那个帆布包，拿出一包“石花膏”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一脸严肃地对纠察队员说：“同志，您看错了。这不是什么不明粉末，这是福建沿海特产的‘石花菜’磨成的粉，是清凉解暑的良药。国家现在鼓励‘南货北调’，丰富北方人民的物质生活。这位王大哥，是在响应国家号召，把南方的好东西带回去给乡亲们尝尝。” 他又拿起那包“七珍梅”：“至于这个，这是‘源和堂’的蜜饯，是出口创汇的产品。王大哥这是自己掏钱买的，属于个人消费，怎么能叫‘投机倒把’呢？咱们不能因为搞运动，就把正常的物资流通给卡死了吧？这不符合周总理‘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啊。” 李四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有理有据，直接把“违禁品”上升到了“响应国家号召”的高度。 两个纠察队员面面相觑，被李四这番大道理给绕晕了。他们只是想要个“政绩”，不想惹这种麻烦。 “行了行了，既然是土特产，那就收起来吧。下次注意点，别搞得神神秘秘的。”纠察队员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王大汉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着李四：“李老弟，多亏了你！不然我这货要是被没收了，回去没法跟家里人交代啊！” 李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大哥，咱们都是跑供销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王大汉感动得热泪盈眶，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李四：“李老弟，这是我刚买的上海奶糖，你拿着路上吃！” 李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看着王大汉远去的背影，他心里明白，在这个时代，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今天他救了王大汉，明天王大汉在东北，或许就能帮他解决一个大麻烦。 这就是“江湖”。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李四看了看表，离发车还有十分钟。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挎包，走向检票口。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过检票口的那一刻，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男人，突然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李四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灿烂。 李四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他的妹妹，李小婉。 那个三年前在“反右”运动中失踪，至今生死未卜的妹妹。 “李先生，”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有人想见你。关于你妹妹的事情，我们有些‘新线索’想和你谈谈。” 李四的手猛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声音颤抖却坚定：“你是谁？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了火车站外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李四知道，那辆车里，坐着一个能决定他妹妹生死的人。 火车的汽笛声拉响了，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告别。 李四回头看了一眼即将开动的火车，又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男人。 他知道，这趟回泉州的旅程，注定要推迟了。一场比“投机倒把”更危险、更致命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调拨单撕得粉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那个男人，走向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李四坐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轿车缓缓启动，消失在1963年上海深秋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