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的风、鹭江的水

山寨头人

　　鼓浪屿的风是柔的、甜的，鹭江的水是蓝的、静的。

我们经动车从厦门渡江而来，十几分钟的航程，将都市的喧嚣远远抛在了身后。鹭江的水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波浪轻轻颤着，像一匹抖不开的绿锦缎。远远望去，鼓浪屿像一块碧玉，静静地卧在海中，岛上绿树掩映，红砖灰瓦的建筑错落其间，层层叠叠，疏密有致。船靠了岸，踏上岛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海风里夹着淡淡的花香，没有海边的咸腥味，倒是有一种清甜的、草木的气息，像刚割过的青草，像雨后初晴的园子。

　　岛上没有车。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喇叭的聒噪，连自行车都少见。柔顺的沥青路和光滑的青石板路上，只有行人的脚步声，轻轻的，缓缓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岛的梦。我们一家三口，慢慢地走着，不急着去哪里。陈可周末放假，她和同学去过两次，这次的动车票、轮渡票、门票她全包，当导游。这样的光景，在平日匆忙的生活里，是难得的。我看着她走在前面，偶尔回过头来催促一句，又自顾自地拐进一条小巷，心里便觉得踏实——一家人在一起，慢慢地走，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了。

登岛后往日光岩方向按路标指向走。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爬满了藤蔓，绿莹莹的，半晌的光影里透着亮，像一层绿色的绒毯。墙头上偶尔探出一枝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里轻轻地摇，像是巷子深处传来的一个轻柔的招呼。这些巷子似乎没有尽头，曲曲折折的，每转一个弯，便有新的景致。有时候是一扇古老的铁门，镂花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锈色，仿佛一位迟暮的美人，眉眼间还残存着当年的风韵；有时候是一段石阶，长着些青苔，湿漉漉的，看得出岁月的痕迹，踩上去微微有些滑。阳光从头顶的树荫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旧时光。

　　说鼓浪屿是“万国建筑博览馆”。英式的、法式的、西班牙式的、荷兰式的，各种风格的建筑汇集在这小小的岛上，又不是简单的复制，融进了闽南本土的特色，生出一种独特的、别处见不到的风致。海天堂构的重檐翘角，是中式的屋顶与西式的柱廊结合在一起，竟没有半分的生硬；杨家苑的花岗岩廊柱，粗壮有力，气派非凡，却在细节处雕刻着细腻的图案，粗中有细，刚柔并济。每一栋老别墅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性格。有的庄严，有的婉约，有的已经破败，藤蔓爬满了墙壁，窗户黑洞洞的，却依然能从残存的雕花与廊柱间，想象出当年的风华，现多做民宿与餐饮民俗馆。

走到一处老宅前，门口的牌子写着这里曾是某国的领事馆。我站在铁门外，看着里面的小楼，想象百年前这里的景象：穿着燕尾服的外交官在这里出入，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旗袍女子在廊下笑语，扇子轻轻摇着，眉眼间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矜持；领事馆的旗杆上升起“列强”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时的鼓浪屿，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殖民者的脚步踏上了这片土地，带来了异国的建筑与文化，也带来了屈辱与伤痛。这些都已经是往事了。如今这些建筑，早已回到了人民的怀抱，成了历史的见证。陈可对历史情有独钟，她站在牌子前认真地读着，父女偶尔讨论几个问题。

　　我说：“这里住过很多人，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在这里生活，有欢笑，也有在这里哭泣。这些墙听过很多故事，今天它们静默无声。”我想，有些感受，不是用语言来传递的，而是在这样的行走中，在风吹过脸颊的瞬间，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的时刻，悄悄地渗进心里的。年轻人，未必懂得历史的沉重与复杂，但她能感受到这座岛的美，感受到这些老房子的安静与从容，历史也不能忘。

家国之感，它不是口号，不是说教，而是在看见这些老建筑时，心里涌起的那股复杂的情感。为曾经的屈辱而痛心，为如今的安宁而庆幸，也为这些建筑能够完好地保存下来而欣慰。历史的伤痕还在，但我们已经在伤痕上开出了花。走在这些巷子里，看着那些老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夕阳里，我心里忽然觉得，一座岛能够这样平静地老去，也是一种福气。

　　正午阳光把整个岛染成了金色，像一幅刚刚上了色的油画。我们找了一家海边的茶馆，要了一壶铁观音，坐在露台上看海。鹭江的水阳光下泛着的银光，暖暖的，柔柔的，远望厦门车水马龙，穿流不息，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气。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混在海风里，别有一种滋味。

最美人间四月天。这一刻，时光是慢的，慢得让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没有催促，没有焦虑，只有海风、茶香、一家人的安安静静。这不就是确幸么？在这样快节奏的时代里，周末偷得浮生半日闲，与至亲的人一起，在一个没有车马喧嚣的岛上，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感受。

　　回程的船上，我回头望了一眼。鼓浪屿的树影斑驳，像是无数只眼睛，静静地望着我们离去。风还是那样柔柔地吹着，带着海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座岛会一直在那里的，等着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来，再走一走那些蜿蜒的小巷，再看一看那些沉默的老房子。今天，带回家的，除了我特意在路边捡了两片菩提树叶，还有满心的欢喜，还有鹭江的水光、鼓浪屿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