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寻东坡 一一先生的平生功业 第二篇：赤壁一啸 精神涅槃

若水

　　一入黄州，便是半生风雨。

远远望见汉川门，明代古建，气势依旧。城门之上是月波楼，晚唐始建，先生谪居黄州时常登楼远眺，亲题匾额。我拾级而上，仿佛看见当年那个落魄文人，凭栏而立，满目苍茫。穿过翠竹，东坡塑像迎面而立。我久久凝望，想象他初到黄州的模样：乌台诗案九死一生，从天子骄子沦为罪臣，“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举目无亲、衣食无着、世态炎凉、前途渺茫…… 这份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苦楚，我因曾随家下放农村十余年，感同身受。而我此行最想探寻的：先生是如何在绝境中自救，又如何完成蜕变，一飞冲天？

　　正月初四早晨八点，我从镇江出发，四个小时后抵达黄冈。此行不为游览，只为奔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之约 —— 黄州，先生人生的低谷，却也是他浴火重生、封神千古的地方。站在东坡赤壁门前，赭红色岩壁无言矗立，我与先生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这里没有京城繁华，没有朝堂喧嚣，却有 “大江东去” 的壮阔，更有 “一蓑烟雨任平生” 的豁达。当地老者告诉我，长江早已改道，当年惊涛不再，雪堂、临皋亭、定惠院也不在景区之内。我心中虽有失落，却随即释然：千年已过，迹可隐，魂不灭，只要精神还在，便是最好的相逢。

　　二赋堂前顿悟：从此世上无子瞻，人间只有苏东坡。进入山门，行至二赋堂。纯木结构，李鸿章题匾，堂内矗立前后《赤壁赋》大型木壁。这篇文章我读过无数遍，可站在原地凝神细读时，心弦骤然被狠狠击中。作为流放罪人的他，初时如同孤鸿：“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幸而好友马正卿为他求得城东废地四五十亩，他脱下长衫，荷锄耕作，躬耕自救，自号 “东坡居士”。

　　大雪之中，他建起茅屋数间，取名雪堂，自题：“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不逃避世事，只逃避心机；不拒绝苦难，只拒绝内耗。从此，士大夫的矜持被洗去，一个更真实、更坚韧、更接地气的苏东坡，破土而出。直到《赤壁赋》中那一句点醒：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他终于看破 “变与不变” 的真相，放下功名得失，拥抱天地万物。心灵彻底自由，文坛从此封神。

　　前行可见石字藏——元末明初古物，古人敬字惜纸、焚文葬墨，是文脉敬畏之心。登上栖霞楼，远眺长江已远在一公里外，大堤横江，风物变迁，唯有精神不变。下行至碑阁，楹联正是先生《初到黄州》名句：“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阁内《景苏园帖》126 块石刻，集苏书之冠，历经百年沉浮、战乱风雨，终得保全。我欲上二楼一睹《寒食帖》真迹石刻，却只能望锁兴叹。“千古风流” 匾额下，先生坐像温厚坚毅，旁列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他们因先生而受累，亦因先生而不朽。天色向晚，我登鄂黄长江大桥，江风浩荡，一句词涌上心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先生的孤寂与洒脱，瞬间穿越千年，将我深深包裹。

　　我走进遗爱湖公园，9 米高的东坡雕像巍然矗立。遗爱亭是纪念太守徐君猷。雪堂、临皋亭遗址亦复现。先生在此生活四年，写下无数千古绝唱。他在《遗爱亭记》中赞官爱民。从在安国寺中洗尽荣辱：“披衣坐小阁，散发临修竹。岂惟忘净秽，兼以洗荣辱。”住持不趋炎附势，与他倾心相交，成为黑暗中的一抹温暖。

寻访定惠院遗址—— 他初到黄州的栖身之所；寻访临皋亭遗址—— 他创作巅峰的精神居所。一块块石碑，一行行文字都记录着先生从沉论到觉醒的全过程。

　　真正的强大，是风雨中依然仰望明月。

两日寻踪，足迹未能踏遍先生在黄州的每一寸土地，可心中早已豁然开朗。黄州不是流放地，是重生地；不是人生低谷，是精神巅峰。 乌台诗 案碎了他的仕途，却成就了他的灵魂；黄州风雨苦了他的肉身，却铸就了他的千古风流。我终于彻悟：真正的强大，不是从未跌倒，而是跌进泥里，仍能抬头看见明月；不是一帆风顺，而是风雨来袭，依然一蓑烟雨任平生。黄州炼狱，人间少了一位官员，历史多了一位圣贤。

　　水调歌头

黄州笑看

把酒寻坡老，踏破黄州烟。雪堂犹在，时闻长啸震林峦。曾是孤舟漂泊，一犁耕破尘梦，肝胆向青山。二赋堂前立，胸底起波澜。

赤壁月，大江浪，醉中看。功名如土，何妨风雨打衣寒。笑指浮生起落，且把悲欢斟尽，此意自超然。未览全踪迹，已悟快哉篇。

（中华韵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