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香椿

海龙王

　　清明过后，香椿树就醒了。先是枝头鼓起紫红的小苞，像攥紧的拳头，再过几天，苞尖微微绽开，嫩芽便怯生生地探出来，油亮亮、绒乎乎，带着一股子清冽又微辛的香气——那味儿一钻进鼻孔，人就精神了，仿佛整个春天都踮着脚，悄悄落进了后院。

老家那棵，是老人早年从老宅移来的，树干不粗，却枝杈舒展，年年发得旺。钩香椿得趁早，芽头刚舒展、未展成叶时最嫩，一掐即断，汁水微沁，香得直往骨头缝里钻。春天里常踩着矮梯，手执一根细竹竿，顶端绑着弯钩，仰头轻挑——不是硬拽，是“勾”着芽柄轻轻一旋，整簇便簌簌落进底下铺开的旧布单里。风一吹，香得人眯眼，连隔壁院墙头晒着的腊肉都仿佛沾了三分鲜气。

老家那棵，就长在院门口，树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他家儿媳妇来借钩子那日，老人正收竿，她笑着递来一篮新挖的荠菜：“顺手掐的，拌香椿正搭。”递过钩子，她接过去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伶仃，却动作利落，踮脚一钩，一簇紫芽便应声而落。她没多钩，只一小把，说婆婆爱吃凉拌香椿，拌豆腐干，滴两滴香油，就是一顿春日的念想。

后来，两家树下常聚着人。孩子蹲着捡落地的芽，老人坐在小凳上掐老梗，媳妇们边择边聊着腌酱、晒酱、留种的事。香椿不挑人，也不分院墙——风过处，芽苞落谁家院里，谁家就多一分春意；钩子借来借去，钩的不只是芽，是枝头刚醒的暖意，是低头抬头间没说破的体谅。

香椿树不言语，只年年把春天举过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