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汭河湾的遐想

刘苏村

伊洛合流处

伊汭河湾的遐想

余漫步在古称伊汭的河湾，望着清澈的伊水与洛水毫无违和地汇作一川，不由陷入深深地遐想：

伊水从南边缓缓而来，洛水自西面浩荡而至，就在我的脚下，两条各自跋涉了数百公里的河流，不分彼此地拥抱在了一起。水面霎时变得开阔起来，仿佛两位久别的故人重逢，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相融。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远古的气息，撩动衣袂，也撩动思绪。

伊水发源于秦岭东延的熊耳山南麓，一路穿谷跌岩，收拢了无数细流，流径二百余公里抵达此处；洛水则从秦岭山脉深处蜿蜒而出，流径四百余公里，纳百川而成大河。两水性格似乎不同——洛水沉稳而浩荡，伊水清冽而活泼，然而到了这里，它们竟毫无芥蒂地合为一体，分不清哪一滴来自洛，哪一滴来自伊。我俯身望着这汇流处，顿感人之胸襟，实在不如这水。人世间多少恩怨纠葛，若能学得这水的一半包容，天下该少了多少纷争？

水无言，却承载着数千年的往事。

我的目光越过水面，向西眺望。就在这伊汭附近，有一个叫高庄村的地方，那是帝喾的都城所在。四千多年前，这位黄帝的曾孙在此治理天下，施政有方，万民拥戴。再往西去数公里，便是二里头遗址，夏王朝的都城就沉睡在那里。考古学家们从泥土中一点点清理出宫殿的基址、青铜器的范铸，让三千多年前的文明重见天日。

依着合流后被称为伊洛河向东望去，夏、商、周，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这片土地上，朝代的更迭如同河水的涨落，一个浪头退去，又一个浪头涌来，而文明就在这起落间不断积淀。

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写道：黄帝曾在河洛之间祭祀，天降大雾三日，他杀牲祭天，终于得到了河图洛书。那该是怎样的一幅画面？烟雾缭绕中，这位华夏始祖虔诚地跪拜，向苍天祈求智慧。而苍天回应他的，是那神秘的图书——河图洛书，滥觞中华文明最早的密码。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伏羲氏据此以画八卦，开启了《周易》的源头；大禹依此书治水而功成，划天下为九州。这玄妙的传说，将伊洛河与中华文明的起源紧紧系在一起。

水波荡漾间，我仿佛看见了宓妃的身影。

传说宓妃是伏羲的女儿，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洛水之间。河伯垂涎她的美貌，不时来洛水找宓妃，每次都夹带着黄河的波涛汹涌，淹没了洛河两岸的田地，搅动了两岸的宁静，善良的宓妃迫于无奈，这位美丽的女子自沉于伊洛洪流之中，化作了洛神。陈王曹植曾在其《洛神赋》中不吝溢美之词地称颂洛神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那“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洛神，就出自这伊洛的碧波之中。

而王子晋也曾与浮丘公同游于此，这位东周灵王的太子好吹凤笙，后来入嵩山修道。还有汉高祖刘邦的母亲王含始，据说在此地游于洛池，见玉鸡衔赤珠而出，吞之而生刘邦。伊洛之水，见证了太多神话与历史的交织。

极目汇流后的伊洛河，浩荡的清流，一路向东北奔去，三十多公里后，便要注入黄河。

而就在河洛汇流处的塬上，一个被称作双槐树的村旁，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座距今五千三百年前的都邑遗址——河洛古国。那里有最早的三重环壕、最早的宫殿式院落，还有用野猪獠牙雕刻的家蚕，证明五千多年前这里的人们已经掌握了养蚕缫丝的技术。更有趣的是，遗址中还发现了一组模拟北斗九星的天文遗迹，说明那时的人们已经懂得观象授时、敬天法祖。为史学界公认的河洛文化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史的起源，提供了在“关键的地域、关键的时段、关键的实证。”

站在这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早期中华文明的胚胎”：五千三百年前，当世界许多地方还处于蛮荒之时，河洛大地上已经亮起了文明的火光。

河水载着文明的记忆，不舍昼夜。

从秦岭深处洛河源头至此四百余公里；从秦岭东延的熊耳山南麓伊河源头至此二百余公里，从伊洛合流再到汇入黄河，不过三十余公里，却浓缩了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光辉历程。

夕阳西下，水面泛起金色的光芒。脑海浮现出《诗经》里的句子：“瞻彼洛矣，维水泱泱。”两千多年前的先人站在洛水之畔，看到的想必也是这般景象——浩荡的河水，与两岸厚重的历史文化交相辉映，波光粼粼，流向远方，汇入大海。

而今我站在伊汭，看两水合为一川，看它们携手奔向黄河，奔向大海。水无私无畏，不择细流而成其大，不避险阻而成其远。它滋养了河洛大地，孕育了华夏文明，却从不居功，只是静静地流淌。

我忽然觉得，所谓河洛文化的魅力，大约就在这里了——包容、开放、生生不息。就像这伊、洛之水，从远古流到今天，从神话流进现实，还将继续流向未来。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我将驱车离开，却忍不住又回眸：静怡的水面上，最后一道霞光渐渐隐去，而河水依旧在暮色中流淌，虽无声，却有力。



杨村大桥

打卡伊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