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经典】上海2010年昆博会之三，‍昆曲表演艺术家与会说“四梦”·“上昆”全本首演《紫钗记》

孙秋克

#附“上昆”沈昳丽、黎安出演小视频

2010年，“上昆”在“昆博会”中首演汤显祖“临川四梦”中的第一梦《紫钗记》。一整天的学术会议后，晚上在逸夫舞台观赏之。

（汤显祖画像）

这天上午是会议开幕式，接着是一整天的研讨会，发言者时有高见。当代改编演出方面的信息以往我了解不多，所以比较关心。“上昆”的蔡正仁先生回顾了“四梦”排演的历程，题目为《上海昆剧舞台和“四梦”》。

蔡先生说，大家认为“四梦”的改编以《牡丹亭》最容易而且最受欢迎，其次是《邯郸梦》，难的是《紫钗记》，最难是《南柯记》。据我看演出的情况也如此。不过上昆的《紫钗记》，改编和表演、音乐设计我觉得都不错，《南柯记》则基本没有情节，把一些曲子串连起来而已，称不上全本。编剧说，古典戏曲以“曲”为主，这正好可以突出“曲”之美。

上午大会发言结束后，“上昆”老一代名角儿清唱了自己的拿手唱段，都古稀之年了，然而一举手一投足，不上妆也有足足的昆曲韵味。

下午还是大会交流。今天的讨论，除了“四梦”昆曲改编和演出的话题外，可摭拾的有趣观点涉及面是广泛的。

如上海大学的蓝凡教授以中西方宗教来阐释《牡丹亭》，认为“惊梦”所表现的是东方文化的看重精神，杜丽娘在梦中是精神和肉身的间离，而非肉身交媾，其肉身仍为女儿身——汤剧所重是情而非欲。有学者质疑其宗教论的落脚点，我倒觉其有理有据。

台湾大学林鹤宜教授谈到传奇结构的程式化问题，也有学者质疑“程式”。林教授回答她特别加了一个“性”字，即结构性，以求更准确。关于传奇的程式化问题，林教授在2003年就发表过专文，我和徐朔方先生编《二十世纪中国学术文存》选入了这篇文章。这么多年了，我这次会议才幸会林教授。

（当家小生黎安扮李益，闺门旦沈昳丽扮小玉。我拍摄的时间在照片右下角。）

晚上观赏《紫钗记》。这个传奇是汤显祖的早期作品，为“临川四梦”的第一梦，完成于汤显祖任南京太常寺博士时，其前身是未完成的《紫箫记》。

故事情节大致如下:唐代才子李益与霍小玉以紫钗为信物定情，因为权贵阻挠，造成误会分离，最终在黄衫客帮助下剑合钗圆，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剧中之梦是“四梦”中最短的一个，关目即小玉和李益离别后做了一个“鞋梦”，“鞋者，谐也”，预兆夫妻即将相会。

这部作品取材于唐代蒋防的传奇小说《霍小玉传》。与《霍小玉传》相比，《紫钗记》把悲剧结局改为大团圆，把李益的负心改写为被权贵所迫，并强化了黄衫客的侠义形象。这样的改编，实则强化了汤翁对执著爱情的肯定、对强权丑恶行径的鞭挞。

“上昆”剧本的改编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不过这本来就有较强的主观性，我不作随意批评，先享受舞台表演。

（来自央视，当年我未能录视频。）

昆曲是中国古典戏曲中锤炼得最精美、最典雅的剧种，无论是声腔还是配器，以及载歌载舞的表演，演员的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美到醉心，难以言传。这是看碟片和听人转述难以领略的美，必须身临现场去欣赏，或可领略几分。这就是享受。

再者，曲词之美，本是中国古典戏曲的一大特色，更不要说《牡丹亭》了！所以林黛玉听到《惊梦》时禁不住感叹：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中国古代优秀戏曲家，没有一个不是好诗人！曲词本身就是诗。传奇戏曲之曲南北合套，北曲的刚劲和南曲的柔婉交错，加之昆曲声腔悠远而清美的韵味，听来真是令人销魂，更何况曲词出之于汤翁笔下！

（折柳阳关，元味·非物志摄）

汤显祖戏曲的曲词之美，在第一梦《紫钗记》中即已灿然可感，如这支送别曲：

【北寄生草】 “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黏云渍，这河桥柳色迎风诉。纤腰倩作绾人丝，可笑他自家飞絮浑难住！”

（盟誓定情，元味·非物志摄）

（2021年版剧照，来自戎轩·摄影作品）

（怨撒金钱，元味·非物志摄）

汤剧《紫钗记》第四十七出《怨撒金钱》是全剧的高潮，也是舞台演出的高光点。围绕霍小玉为情散尽家财、悲愤撒钱的情节，呈现爱情与权势的冲突。

小玉的扮演者沈昳丽下了工夫钻研，故饰演很好。她说：“这是舞台调度的高潮，上昆演出也是人物性格动作的最高点，人物形象实际上在此完成。我琢磨着，让小玉先是手捧沉甸甸的钱袋，低处落手，悲怨哀婉地撒出第一把；紧接着第二把高高扬起，撒出满腔愤恨；然后，颤巍巍再次托起钱袋，锣鼓随之渐紧渐密，但不急于撒出第三把。最后用一个看似下腰的慢翻身、扭头，甩出钱袋，顺势跌坐在地......这一甩，哪里是在扔钱，分明是小玉彻底放弃了自己的生命！音乐停止了，这一刻全场定格，悠悠传出小玉最后的呻吟：‘俺心中人近人心远，看落花飞絮是俺命丝悬。’”（《小玉新琢》）

（鞋梦—谐梦，元味·非物志摄）

一面是小玉之怨情，一面是李郎之伤情，元味君说，李益那句“她终然负我我终究怜她”极是动人，我有同感。汤显祖原词为：“你去即无妨谁伴咱？他纵然忘俺、依旧俺怜他。”扮演者黎安对脚色也钻研得很深，他说：“当李益被骗说小玉改嫁，正在半信半疑时有一段唱：‘妻啊，你去无妨谁伴咱，她纵然负我我终究怜她！’在排练过程中，我突然咀嚼出人物蕴藏着的深厚感情——小玉变心，但李益对她的一片心始终不会改变。这句话，能体现李益的一往情深，对爱情的坚持与坚守。唱到‘她纵然忘俺’时，我加了一个叹气，用来表示李益无法放弃对小玉的感情，然后慢慢回身唱出‘依旧俺怜她’，强调了李益在卢太尉压力之下对小玉的始终不改的深厚感情。”（《古老的艺术现实的生活》）

黎安想到、说到也做到了，这就是成功。

（鞋梦—谐梦，元味·非物志摄）

（2021年版剧照，来自戎轩·摄影作品）

时光匆匆，2021年在百度看到《紫钗记》演出的信息，仍然是黎安扮李益、沈昳丽扮小玉。时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艺术表现反而显得更精熟细腻了。岁月蹉跎的是懒人，有心人与时俱进，成就了“不败金身”！

（2021年版剧照，来自戎轩·摄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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