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岁月倾城</p><p class="ql-block">美编号 73598086</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墙阴处的青苔,我自幼是见过的;但总不曾留意它的花。</p><p class="ql-block"> 记得幼时的后院,便有这么一堵半截的矮墙。终年是少照得到阳光的,潮湿湿的,长满了青苔。那苔,生得极细,极密,像是谁用上好的丝绒,细细地铺了一层。颜色是那种嫩嫩的、水灵灵的绿,绿得几乎要淌出水来。手指轻轻触着,便觉着一种凉凉的、软软的痒,从指尖直传到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那时也是晚春,别处的花都已开得有些倦,梨花谢了,桃花也落了一地的残红;惟有苔花,偏悄悄地捧出些米粒似的东西来。</p><p class="ql-block"> 那是花么?我几乎要将鼻子贴上去。实在小得很,比芝麻还小些,颜色是青白的,微微地透着些黄,像旧绸缎上磨出的绒毛。它们并不排成阵势,只是东一簇西一簇的,各自占着方寸之地。风来时,别处的牡丹芍药都要摇几摇的,它们却不;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知道自己太轻,连风也不屑来理会。</p><p class="ql-block"> 然而它们毕竟是开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又是晚春。周末的晨光,斜在院子角上,从树的枝叶间疏疏地漏下来,在地上印些淡淡的、摇摇的斑点,转瞬又移开了。我蹲下身去,却看见一片茸茸的青苔,与小时见过的相似。小小的生命,在这背阴潮湿的角落,安安静静地长着。没有谁理会它们,它们也不理会谁;只是那么一心一意地绿着,绿得认真,绿得固执。星星点点的苔花,零零落落地散着,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碎屑。</p><p class="ql-block"> 城里人是不会看苔花的。他们看牡丹,要红的,要紫的,要重瓣的,要开得轰轰烈烈的。这也难怪,牡丹确实好看,像一场盛大的筵席,人人都可以分得一份热闹。可苔花是不赴筵的;它只在筵席散后,在撤去了灯彩的冷清的角落里,自己开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苔花,露水凝在上面,每一粒都像顶着个极小极小的水晶冠。太阳照不到,它们便自己发着光——那是种幽微的光,不耀眼,却也并不黯淡,像是从自己的内部点燃的。阳光不来,便不来罢;雨露少些,便少些罢。它们自有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欢喜。那欢喜是淡淡的,却又是韧韧的;是不声张的,却又是坦然的。就像穷人家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却也整整齐齐,站在富家子弟的锦缎堆里,并不觉得自己短了什么。他有他的快乐——一片树荫,几滴露水,便是整个天地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天地间的事,原本是这样安排的。牡丹在光天化日之下,尽情地舒展;苔花在幽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绽放。但开花的本心,都是一样的,都是要从那一点生命里,挤出些美来,挤出些欢欣来。不为给谁看,只为着自己是活着的,便不能不这样认真地、固执地活着。</p><p class="ql-block"> 想起鲁迅先生是喜欢野草的,他说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苔比野草更卑微了,连泥土都不大需要的,只靠着砖石缝里渗出的潮气,和偶尔从檐头漏下的雨水。但它也吸取,也生长,也开花。</p><p class="ql-block"> 先生的文笔,我是学不来的。他那一种冷里的热,暗里的光,像冬夜将尽的炭火,看着是要灭了,拨开来,里面却还是红堂堂的。我只能远远地望着那光,记下些自己的影子罢了。但有时我想,先生若见了这苔花,大约也要停下脚步来看一看的罢。他不会赞美,因为他是不喜欢空头的赞美的;但他或许会沉默地站一会儿,然后走开,衣角带着墙阴的凉意。</p> <p class="ql-block"> 这时节,苔花开得正盛——说是“盛”,其实也不过是比早春时更密些,仍是细细碎碎的,像谁不经意间撒了一把陈年的米。有一只蜗牛慢慢地爬过,在青苔上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它经过一朵苔花时,触角探了探,便绕开了。那朵花便完好地留在那里,在蜗牛银色的路径旁边,像一个未被惊醒的梦。</p><p class="ql-block"> 我蹲得久了,膝盖有些酸。站起来时,看见自己的影子斜在墙上,恰好遮住了一片苔。影子移开,那些米粒似的花便又露出来,依然静静地立着,并没有因为我的一时遮挡而改变什么。晚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些暖意,又带着些池水的凉。</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苔》的后两句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从前觉得这“学”字里,多少有些勉强的意思;现在看它们,却觉得不是。它们何尝在学谁呢?牡丹有牡丹的开法,苔花有苔花的开法。牡丹开时,要春日的暖阳,要贵重的园圃,要人的赞叹;苔花开时,只是自己的时候到了,便开了,无论有没有光,无论有没有人看见。</p><p class="ql-block"> 所谓“也学”,大约不过是看花人的附会罢了。苔花自己,是不知道牡丹的。它只知道雨季来了,墙缝里渗出的水汽浓了些,青苔厚了些,于是便捧出些细小的青白。这不是学,这是它的本性。</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暗,怕是要下雨了。墙阴处更暗了些,那些苔花便一点点地模糊起来,融进青苔的底色里。我站在将暗未暗的晚春里,忽然觉得这小院,这潮湿的墙阴,这些看不见的苔花,倒比外面车马喧嚷的世界更真实了些。</p><p class="ql-block"> 回到屋里,我翻开《小仓山房诗集》,找到那一页。纸已黄了,墨色也有些润开,但字还是清清楚楚的:</p><p class="ql-block">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p><p class="ql-block"> 袁枚写这诗时,大概也是在某个闲散的周末,看见了墙角青苔上的小花,便随手记了下来。他不会知道,百年之后,另一个人也在另一个墙角,看见了同样的花,想起了同样的事——想起那些在所有不被看见的角落里认真活着的人。</p><p class="ql-block"> 苔又开了一季。晚春过去了,便是夏。到那时,这青苔大约要干枯些,那些米粒似的花自然也早谢了。但明年还会有的。这是不必约定的,它们自然会来。像某些人,活着,也像某些人,死去;都不必特意记起,也不必特意忘记。</p><p class="ql-block"> 我想,晚春带着雨水的风,应该是可以吹过故园那堵墙的。墙阴里的苔花,大约也正在安静地收拢花瓣——如果那也算花瓣的话。风雨过后,水珠又会缀满它们的头顶,它们又会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继续开着。</p><p class="ql-block"> 牡丹是牡丹,苔花是苔花。各人走各人的路,各花开各花的花期。这世上的光,原就不止一种;有些是太阳给的,有些,是自己从黑暗里挣出来的。</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