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游汴西湖

百强

仲春的汴西湖，水色清得能照见云影徘徊。我沿着湖岸慢慢走，风里裹着青草与微润的泥土气，湖面平得像一块青玉，把天光云影都妥帖收进怀里。远处几栋高楼静静立着，倒影在水里微微晃动，竟也不觉突兀——现代的轮廓被春水一软，便也染上了几分古意。

一座双拱桥横跨水面，桥身线条利落，倒影如墨痕晕开。柳枝从桥畔探来，细条条垂入水中，随波轻颤，像在写一行未落笔的春帖。桥那头，城市轮廓淡青如染，而桥这头，是风、是水、是柳，是人踮脚就能碰见的春意。

湖边又见一座凉亭，黑瓦白栏，素净得恰到好处。亭子不大，却容得下整片湖光树影。我倚着栏杆远眺，高楼与垂柳同框，现代与闲适并存——原来不必逃向山林，城中一湖，足可安顿春日的散漫心绪。

湖畔忽见一丛黄花，开得热烈又安静，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它们不争高枝，只挨着水边铺展，倒影在涟漪里轻轻摇晃，像把阳光揉碎了撒在湖上。我蹲下拍了一张，照片还没存进相册，那抹亮色已先住进了眼睛里。

转过一道弯，湖心小岛上浮出一座亭子，飞檐翘角，黛瓦朱柱，在绿树掩映里格外清雅。亭子边几竿翠竹斜斜垂向水面，风过时竹叶轻响，仿佛在替湖水低语。我坐在亭中歇脚，看水波把亭影揉碎又聚拢，忽觉这方寸之地，竟把千年诗心与当下呼吸悄悄缝在了一起。

再往深处走，又遇一座亭子，红柱黑顶，在浓荫里灼灼生辉。亭前石栏雕着缠枝纹，刀工古拙，却不见陈旧气。栏外一池春水，浮着几片初落的柳絮，像未写完的句点。我伸手轻触栏杆，凉意沁人，仿佛触到了某种未曾中断的节气脉搏。

柳树是汴西湖的春信使。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细枝柔柔垂着，在风里画着看不见的弧线。我伸手接住一缕拂面的柳丝，它轻得几乎无重，却把整个仲春的柔软，悄悄缠上了指尖。

一条砖砌小径蜿蜒入林，左侧垂柳依依，右侧几株树已染上浅浅的鹅黄，与深绿相间，像打翻的调色盘被春风收拾得刚刚好。路旁黑漆路灯静立，砖缝里钻出几茎青草——古意与生机，原来只隔着一寸泥土的距离。

偶然抬头，一树桃花正盛。花瓣薄如绢，白里透粉，阳光一照，竟似半透明的。风来时，几朵飘落，不疾不徐，像时间放慢了脚步，专为让人看清一朵花坠落的姿态。我站在树下，没拍照，只把那片刻的静与柔，连同微凉的空气，一起吸进肺中。

春深了，新叶初成，嫩黄与浅绿在枝头试探着铺展。我走过一座小拱桥，桥下流水无声，水面浮着细碎的光斑。柳枝拂过肩头，带着微涩又清甜的气息——原来春天不是只用眼看的，它还带着味道、温度与触感，一并落进人的日常里。

湖边垂柳成行，石栏蜿蜒，水色如镜。倒影里，亭子、楼宇、树影皆被拉长、揉软，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幻影。我沿着石栏慢慢踱步，影子在青砖地上时长时短，像在和春天玩一场不言不语的捉迷藏。

水边堆着几块老石头，灰褐斑驳，棱角被岁月磨得温厚。一棵树从石隙间伸展出来，枝叶蓬松，风一吹，便簌簌抖落几片新绿。我坐在其中一块石头上，看水影晃动，听风过林梢，忽然明白：所谓闲坐，并非无所事事，而是把心交给此刻的水、石、树与风。

最后一站，是湖畔一座红亭。灰瓦覆顶，檐角微翘，亭下湖水澄澈，把亭子、绿树、流云全揽入怀中。我坐在亭中，看水光浮动，听风掠过树梢，忽然觉得，所谓“游”，未必是走得多远；有时，只是心在一处停得久些，春便住进来了。

归途上，衣角沾了柳絮，发间落了花影，背包里装着湖风与水光——仲春的汴西湖，不单在眼前，更在呼吸之间，在步履之间，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