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明月一生苏

阿白

<p class="ql-block">爷爷握着我三岁的小手,在毛边纸上写下“明月”时,我闻到了墨香里掺着灶火气。爷爷说:“这是苏东坡,会写‘明月几时有’的先生,也会烧‘东坡肉’。”我不懂词,但“明月”两个字真圆,像两扇透着月光的窗。</p><p class="ql-block">那年腊月,他指着“明月”旁的火炉说:“东坡被贬时,就着炉火写诗,肉在灶上炖得咕嘟响。”</p><p class="ql-block">五六岁时,全国闹饥荒,月亮特别亮。我趴客厅那张长书桌上背《寒食帖》——其实是偷听堂哥堂姐念的。“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我嚼着院里竹子长出的新叶,竟尝出肉的幻觉。原来最饿的时候,文字能熬出油花,苦难写成书法,反而有了香气。</p><p class="ql-block">爷爷在油灯下补着“空”字的解释:“空不是没有,是等着被填满。”</p><p class="ql-block">十二岁家变,雨夜被赶出老屋。我怀里揣着爷爷的爱书《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我赤脚穿鞋子,竟真觉出几分“轻”。“山头斜照却相迎”,到家时,天真的晴了。</p><p class="ql-block">同桌听完说:“这东坡定见过真正的农人。”后来才懂,他见的不是农人,是生活本身。</p><p class="ql-block">四十岁那年,我终于有了书房。东坡全集摆在最顺手处,却不必常翻。有些句子已长成骨头:</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逆旅”——是放下行李的轻松</p><p class="ql-block">“江上清风”——是开窗时的那阵凉</p><p class="ql-block">“此间歇不得”——是对所有焦虑的摇头</p><p class="ql-block">原来中年最好的书房不在四壁,在“此处安心是吾乡”的顿悟里。</p><p class="ql-block">今晨煮粥,水刚沸,忽然想起黄州的东坡羹。“自然之甘”,我尝了尝小米粥——真的甜。七十岁才懂,人间至味不在浓油赤酱,在米与水恰到好处的相逢。</p><p class="ql-block">近来不种花了,改插花。花败了再添,芍药换菊,菊换梅。倒是窗前那丛竹,绿了三十年。忽然明白:喜欢东坡一辈子,其实是喜欢这种活法——黄连可入墨,绝处有月光,活着本身,就是艺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