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停雪了,天地之间冻成了一个冰晶世界:炉子社旁边的塘里漂着冰片,一块一块薄得像汤里的粉皮,并不连成一片;灰扑扑的屋檐垂下尺来长的冰凌,有孩子用竹篙敲下来塞进嘴里吱嘎吱嘎咬,好像吃不甜的冰棍,小孩不知道,也没有大人告诉他冰棍里藏着陈年的灰;地面上地皮冻住了,滑溜溜,走一脚发出滋滋的声音,一不小心会摔个四足朝天,像翻肚皮的青蛙。太阳出来了,有人晒衣服,有孩子用绳子拴了冰块挂在竹篙上和衣服一起晒。七十年代的衣服很多都带着补丁,针脚有的很细,像裁缝用缝纫机缝出来的,让人看了,仿佛听见缝纫机吱吱吱的响声,有的针脚粗糙,例如祖母的就是,挂在竹篙上实在难看。祖母说:“带补丁的衣服晒出来不好看,怕外国人来了用照相机拍了下来!”这话不知道没有文化的祖母是哪里听来的,二十一世纪之前米米就从没有亲眼见过外国佬。太阳照着竹篙上的衣服,也晒着孩子们的创意玩具——用绳子拴着的冰块。冰块一点一点缩小,小到只剩下挂在竹篙上的绳子,气温更低了,这便是“落雪不冷,融雪冷”。</p><p class="ql-block">等到冰雪全部化尽,黑乎乎的地皮湿漉漉的,像下了雨似的,全城的灰不溜秋的屋檐开始滴答滴滴答唱起歌来。再过一个晚上,太阳又开始晒这个雪后的小城,所有的迎着太阳的墙上都挂着腊肉、香肠。瓜子用石灰水浸泡,再清洗,然后放进大锅里,撒上八角、桂皮煮熟。米米姐弟仨喜欢吃刚刚煮熟的瓜子,可是米米母亲要将它们均匀铺在簸箩里,然后端出去晒太阳。西瓜子越晒越干,也越晒越少,被米米仨偷偷吃了好几掌。黄豆、花生都要用粗盐、沙子在锅里炒,炒得锅里噼里啪啦,有的从锅里蹦了出来。大米也要炒,炒着炒着米就变粗了,变蓬松了,变焦黄了,米米母亲把它们放在煮化的麦芽糖里,搅匀,再倒进洗干净的抽屉里,接近冷却的时候,米米母亲用刀把它们切成一块一块,爆米糖片就做成了。花生糖片、芝麻糖片也都是这样做成的。这都是过年吃的点心。三十晚上,米米一家七口走路去剧团姑姑家吃团年饭,姑姑家摆上完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姑父的菜做得很艺术,皮蛋切成片拼成一大朵透明的黑牡丹,就像他布置的米米家的屋子一样,粗陋的家具在黑咕隆咚的筒子房里竟也摆出了花样。姑姑管肉票,因此菜很丰盛,猪肝、腰花、猪舌、猪肠、猪肺……那时流行吃猪下水,小城的人称之为猪杂,大家找关系都要买到它们,不然算不上盛宴。姑父在砧板上切卤食的时候,表姐用手拈了几块,一块自己吃,其他分给米米仨吃,还说:“砧板上的比桌子上的好吃!”米米听了这话,笑了,露出塞满卤猪舌的牙齿缝,米米在换乳牙,门牙豁着。吃得欢的时候,姑姑来发压岁钱,一人一角,米米仨开心得全都咧嘴笑,唯有圆圆不懂,也跟着手舞足蹈。</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姑姑把烟花拿出来,表姐点燃烟花,米米、丁丁、文文在电光火石里跺脚、尖叫、拍手、转圈,小城生活最愉快的时刻就在那一刻,袁水洲的日子渐行渐远,最后淡忘在丁丁、文文的幼儿的记忆里,长大成人后,米米会问他们:“还记得乡下的事情吗?”他们会说:“我们那么小,怎么会记得呢?”(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