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07】小鸡

沧海未知生

每年三月，冯家岔的坝上就会来卖小鸡的商贩，扯着嗓子喊：“卖鸡娃喽——”

听见喊声，我拉着妈妈就往坝上跑。去晚了，好的小鸡就被挑完了。紧赶慢赶，到坝上时已经聚满了婆娘女子。

商贩的摩托车后座上，一左一右挂着两屉蒸笼，上面用厚棉被包着。我还以为卖的是包子。结果被子一揭——黄的、绿的、粉的。我愣了：小鸡还有这么多颜色？

听着啾啾的叫声，看着娇嫩的小嘴，再摸一摸毛绒绒的身体，小鸡的可爱劲挠得我心痒痒，边跺脚边扯妈妈的衣角：“妈，多买几个，这些小鸡我一定好好养。”

堂叔在一旁拱火：“他张家爸，你这鸡娃不行啊。上一周在你那买十只，四个已经蹬腿了。你这鸡娃怕不是染病了吧？”

商贩也不狡辩：“这一笼是小的，三块一只。刚孵出没几天，拿回家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家的估计冻着了。下面的五块一只，大一点。那边最大的，十元一只，拿回家直接跟大鸡一起养。”

大家也不起哄了，认真地挑起来。妈妈让我挑。我选了中等的，三块的太小，怕养不活。十块的没必要，那时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买回来养几周不就变十块的了。

其实，我心底喜欢最小的，可爱呀！但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买三块的显得我家穷，怕别人说：“刘家的这，连个好一点的鸡娃都买不起？”

我挑了半天，每个颜色都抓了四只，一共十二只。放到纸箱里，向妈妈炫耀。妈妈夸一句：“你选的这五颜六色，好看是好看，能养活不？”

旁边婶子说：“别光看颜色，看看公母，你们要吃肉的还是下蛋的，让他张家爸挑一下。”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让商贩把公鸡挑出来，留下母鸡下蛋。

付完钱，我抢着抱起纸箱往家回。眼睛黏在那绒乎乎的小鸡身上，再也下不来。

到了家，我换了干净的纸箱给它们搭窝，铺上我的旧布衫。白天端到院子里晒太阳，一降温就赶紧端到热炕上，怕灯光刺眼睡不着，箱子上面还盖上妈妈的红头巾。等着小鸡挤在一起睡着了，我才肯下炕。

听同学说，吃虫子补钙，小鸡长的快。于是，一放学我就在路边、田埂边、草窠里扒拉着抓呱呱牛、麦巧（方言，蝗虫），装满衣裤兜，手里还捏的满满的，跑回家喂它们。

过了一两周，五颜六色的小鸡全都变成了黄色。我才知道小鸡原来是可以染的，难怪长大都一样。不过我也没嫌弃，黄色的小鸡也挺好。

后来，小鸡跟我越来越熟，喂食或不喂食，都爱往我脚底钻，绕着我打转转。

有一次，我喂虫子，小鸡一拥而上。我慌着喊：“急啥急，虫子多着呢，别往脚跟前凑！”可还是晚了一步，一脚下去，只听一声细弱的啾鸣。再抬脚，一只小鸡已经不动了。

我心口猛地一揪，酸溜溜的难过直冲鼻子。眼泪啪嗒啪嗒掉，两行鼻涕也不争气地往下淌。心里骂自己：“我的脚咋这么笨，不知道躲开。小鸡也咋这么脆，只一脚，就死了。”

妈妈没骂我，也没安慰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别哭了，被别人知道羞死了。把这鸡娃扔到地里去，晚上野猫就吃了。”

“我的鸡才不让野猫吃，死的也不行。”我心里恨恨道。可捧着那只软塌塌的小鸡，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好虎子进院子，我喊他：“哥，你过来。”虎子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鸡：“咋了？踩死的？”

我点点头，“咱把它埋了吧。”虎子没问为啥，转身就拿了铁锹。“走，埋到果园子去。”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只小鸡。

刚出门的时候，心里还酸酸的，觉得怪对不起它。可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始想：埋鸡这事儿，我还没干过呢。

到了果园，虎子两铁锹就挖了个坑。我找了个罐头瓶，把小鸡塞进去——刚好能放下。我蹲下来，把瓶子放进坑里。虎子拿铁锹往坑里铲土，我用手往里拨。土盖上去的时候，小鸡的毛从瓶口露出来一点，黄黄的，被土一压就看不见了。

“捏个土包吧。”虎子说。我俩就用手堆了个小土包，拍得圆圆的，像模像样。堆完了，蹲在旁边看。虎子忽然说：“这像个坟不？”

我说：“不像，太圆了，像个馒头。” 虎子嘿嘿笑了。我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感觉还差点啥。”我说，

“坟头上得有根香，咱家上房抽屉里有，你去拿。”

我太懒，不想动，就说：“香是给神和鬼用的，鸡怎么能用香呢？”说完，我就在旁边捡了三根特别细的树枝，折成香的长度，插到小鸡的坟包。虎子点点头，像回事。

我又看了两眼，觉得差不多了。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那个小土包鞠了一躬。“对不起哦，我真不是故意的。”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给鸡鞠躬，这算啥事嘛，但心里还是暗暗发誓：以后可得小心点，不能再踩死小鸡了。

可是小鸡的成长之路依旧坎坷。我踩死一只，二姐踩死一只，好不容易长大一点，门板砸死一只，被野猫叼走一只……

后来活下来的，再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