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海姆宫（英爱之十三）

慧云

英国小说中对乡村的描写，不管是几十年前，还是几百年前，都像是康斯特布尔的油画一样，宁静美丽。

这些天，走在英国的乡间原野，才真正理解为什么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开场便是田园牧歌景象，他们是在把田园作为工业革命的宏大背景，溯源久远的乡村灵魂！

　　原来那些小说与油画中的意境不是小说家、艺术家的想象与描绘，是英国乡村本来就有的模样！所以住在乡下是英国人最理想的生活方式，他们坚持认为近在咫尺的城市不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属于乡村，如帕克斯曼所言：“真正的英国人是个乡下人”，就像沈从文先生自称“乡下人”一样，让人油然而生敬意！

　　尤其是英国贵族对于乡村生活的这种情有独钟的追求，对整个民族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今天去往英国第一庄园——布伦海姆宫，又称之为丘吉尔庄园。它坐落在牛津郡一个历史悠久的小镇——伍德斯托克，小镇名字源自古英语，意为“丛林中的圣洁之地”。11世纪时，是皇家狩猎地，建有伍德斯托克行宫，后毁于内战，18世纪初于此建起了布伦海姆宫。

　　这是英国唯一非宗教、非王室却被称为宫殿的建筑。大巴车直接开过北边的亨辛顿门，停在宫殿前院，走下车便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和无限高远的天空。中间一条宽阔的大道，通向远处的布伦海姆宫东门。

　　大路由粗沙砾铺成，不奢华，但走上去很舒服。记得美国国会山前，法国艾菲尔铁塔下，都是这种路。

　　草坪边缘是冬日里依然苍郁的树木，格里姆河在树丛后面静静流过……每一处景物都蕴含着大自然的气息，那些年在书本里读到的英格兰的美感不断袭来。

　　英国庄园，世界闻名，至今依然保存着不少旧时贵族居住地，其中最大、最有名的便是这座历代马尔伯勒公爵府邸——布伦海姆宫，也是英国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出生地。‌我们中国人习惯把它叫作“丘吉尔庄园”，这也算是一种‌本土化译法‌，强调与知名历史人物的联系；而英国人更注重建筑本身的历史渊源，它是纪念马尔伯勒公爵在布伦海姆战役中的胜利‌。

　　1704年约翰•丘吉尔被女王授予公爵爵位后，以英国和荷兰联军总司令的身份，统领超过20万人的军队，参加反法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在布伦海姆战役中击溃了法国的军队，同时也击碎了路易十四称霸欧洲大陆的梦想，这是法国50年来的第一次失败。这场战役奠定了英国的霸权地位，改变了欧洲历史的格局，直至拿破仑出现。

　　安妮女王对这场战役更是大喜过望，她极其需要这个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统治。约翰•丘吉尔的夫人萨拉•詹宁斯是安妮女王的闺密，不仅掌管着王室私库的钥匙，而且还不时影响到女王的决策。此时，她不失时机地请安妮女王赐予了修建宫殿的土地与资金。宫殿的名字也因“布伦海姆战役”而得名。

　　1705年，牛津附近数百公顷的皇家猎场上，开始了布伦海姆宫的建筑工程。至今在庄园东门上还有文字：在慷慨的君主幸运之光照耀下，这所房屋建给约翰•马尔伯勒公爵及其夫人萨拉……

　　安妮女王还表示，英国能在战场上打败法国，在建筑上也应高出法国一筹。因而庄园于1705年动工前的宏图，就是要在建筑上“压过法国”，体现大英帝国的荣耀‌‌。

　　当建筑到第7年时，虽然马尔伯勒公爵仍在战场上不断为女王带来好消息，然而朝中政敌也在想方设法破坏女王对他的厚爱，直到公爵夫人几乎和女王决裂，被逼出走欧洲大陆，建造庄园的资金也断流、停工。女王安妮逝世后，马尔伯勒公爵和夫人只好动用自己的金库，完成了整座庄园的建筑，前后用了17年的时间，庄园于1722年竣工。而这时距离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诞辰还有169年。“三代出贵族，五代出世家，九代出望族”，一个显赫家族的诞生需要数代人在财富、教育、品德与文化上的持续积淀。从马尔伯勒公爵一世到温斯顿·丘吉尔整整九代。

　　这是一幅很有意思的展板，前景突出的红衣女子是萨拉，马尔伯勒公爵夫人‌；背景浅色调区域的女子是英国安妮女王‌。这正是我们游览时一次展览的主题：“创作差异”，用来表达二人正在产生分歧。

　　温斯顿·丘吉尔虽然诞生在这个古老的庄园里，但在那时他们家的住所并不在这里。英国贵族实行长子继承制，首相丘吉尔的父亲排行第三，因而既没有公爵爵位也没有庄园的继承权。小丘吉尔属于这个庄园，庄园不属于他。他们住在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查特维尔庄园。但他和堂兄弟们会一起来这里，感受这座宫殿的富丽堂皇，被这里弥漫着的第一代公爵精神熏陶。

　　（温斯顿•丘吉尔向妻子克莱门汀求婚的小亭子）

丘吉尔曾说，他这一生中有两个决定做的最好：一个是“出生”，他为投胎是件技术活做了注脚；另一个是“结婚”。在布伦海姆宫中，有两处地方与他这两件大事有关：一是宫中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更衣室，1874年，丘吉尔的母亲来庄园做客，却在这里突然早产下他，如今房间已改成产房的样子。当年谁也没想到这个诞生在更衣室的小男孩，会成为未来世界大战中的三巨头之一！另一处是庄园湖边的一座小亭子，是他向妻子克莱门汀求婚的地方，他们相伴一生，去世后合葬于庄园附近的教堂里。

　　当走到漂亮的‌黑色与金色相间的锻铁大门（东门）前时（严格地说应该是东南门‌，西方的许多建筑方向都不求正，很是随意），不由得驻步。门上装饰着巴洛克风格的涡卷、家族徽章等图案，这是18世纪英国锻铁工艺的杰作，庄重而奢华。

　　大门里面是布伦海姆宫东庭院，继续西行，穿过一座更巍峨的大门，宫殿的主体建筑群呈现眼前‌，它由约翰·范布勒设计建造，后来“能人”布朗‌负责园林设计。使宫殿、花园与周围自然景观完美融合，成为英国园林的经典之作，被誉为“自然主义的凡尔赛宫”‌。

　　约翰·范布勒爵士，既是王政复辟时期风尚喜剧的作家，也是最“沉重式”的巴洛克建筑设计师，但他在建筑设计领域的成就远远高于戏剧创作。布伦海姆宫正是他将巴洛克式风格发挥到极致的最经典的作品，英王乔治三世曾盛赞宫殿“简直无与伦比”。

　　布伦海姆宫由一座巴洛克式两层主楼和两翼的庭院组成，主楼门口是克林斯式的柱廊，上方三角楣上面是手持三叉戟、象征着智慧、道德和战争的女神，还有马尔伯勒公爵家族徽章的浮雕，徽章上刻着家族名言“心怀邪念，祸临其身”，这惊心动魄的警示，比那些福禄绵长的祈愿都来的扎实。

　　（这是中庭东西相对的两座相同的院门）

站在庭院中左右看去，忽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景观，在两座门上各有雄狮逗弄大公鸡的雕塑，公鸡张开双翅，竭力挣扎，雄狮咧开大嘴扮着鬼脸。应该是表达英国对“高卢雄鸡”法国，“手到擒来”或“玩于股掌间”的戏弄之意吧！

　　庭院东西两廊柱间的雕塑，生动传神。

　　这里的每个山脊、屋檐上、每一处细节都藏着马尔伯勒公爵家族的传奇和英国的历史。

　　宫殿北部河对岸的牧场里，矗立着40米高的“胜利之柱”，石柱上有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及鹰的雕像。石柱四面是大片绿草地，白色的羊群在缓缓移动。我们只是远远地眺望了一下，便进入宫殿。

　　宫殿内装饰富丽堂皇，大厅里保存着珍贵的油画、壁毯、雕像、水晶吊灯及金碧辉煌的饰品，每一件都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约翰·丘吉尔的全家肖像画，由德裔画家约翰·克洛斯特曼创作于1696–1697年间。

画面里是第一代公爵（最左侧）、公爵夫人（中间着蓝色衣裙的）和他们的五个孩子。

　　第四代公爵一家。

　　宫殿里的精美雕塑

　　几乎每个房间都摆放着一些中国瓷器与古董。

　　仰头望去是詹姆斯·桑希尔于1716年绘制的天花板，如一部穹顶史诗，按照战争的顺序展现了马尔伯勒的节节胜利，将他的军事功勋凝固成永恒的艺术符号。

　　走进餐厅，灯光里桌子上的镀金明顿餐具璀璨夺目，与墙上的肖像油画‌、战争主题的大型壁画‌，相映生辉。

　　这条55米长的图书馆，最初被设计为画廊，如今墙上仍然挂着一些油画，并有约一万册藏书，那是第三代公爵的收藏与温斯顿•丘吉尔的全部著作，18世纪初期这里已是欧洲最好的图书馆之一。

　　在图书馆北部尽头还矗立着一架威利斯管风琴，这是欧洲私人收藏中最大的管风琴，与满墙装帧漂亮的书籍，凝固了18世纪贵族的精神世界。

　　矗立于中轴线位置，手持权杖的女王安妮塑像，以及国王威廉三世、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约翰·丘吉尔‌的塑像，不仅展示出其艺术价值，更承载着深刻的历史意义 。图书馆是宫殿中装饰最精美、藏品最珍贵的厅室之一 。

　　这是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约翰·丘吉尔的家族纪念碑，位于布伦海姆宫的家族礼拜堂内，是庄园最核心的艺术作品之一。由公爵夫人萨拉委托18世纪顶尖设计师——威廉·肯特设计、雕塑家约翰·迈克尔·赖斯布拉克雕刻完成，以此纪念马尔伯勒公爵在1704年布伦海姆战役中击败法国与巴伐利亚联军的赫赫战功，同时彰显丘吉尔家族的荣耀。

　　宫殿的西侧是前首相丘吉尔出生的房间，紧挨着的是他生平的永久性展厅。这一家的“两个丘吉尔”，相隔一百多年都是英国“国父级”的人物。这里展示了“铁血首相” 丘吉尔 91年生命历程中的重要事件，还有他小时候的照片，青年时的信札，成为首相后风生水起的历史、塑像、蜡像……（具体内容见下篇）

　　从布莱尼姆宫出来，走进格里姆河畔的绿地园林。在宫殿南入口的门楣上方拍下一尊人像，是“太阳王”法国君主路易十四的半身像。300年前约翰•丘吉尔，正是击败了他麾下的法国军队。于是这尊曾立于法国图尔奈皇家城门之上的塑像，便作为战利品带回了英国，安放在征服者的宫殿上。阳光里，路易十四胸前的太阳徽章依旧闪耀，却不再是“太阳王”的光辉，这塑像象征着马尔伯勒公爵对法国国王的胜利，张扬着凯旋色彩，将凡尔赛的骄傲变成了英国的荣耀。

　　这样的处置，文明且高傲，有尊重，有铭记，而不是丑化，比前面的雄狮戏公鸡更有分量。

　　宫殿四周围绕着花园、草地、湖泊。既有法式几何形花坛的严谨亦有英式自然园林的野趣。东部是自然主义的风景区，虽是冬天，依然能看到一群群的粉脚雁和灰雁，还有星星点点像云朵浮动在草上的绵羊。

　　在布朗设计的自然主义园林西侧，是一片意大利梯田式花园，其中还有修剪成几何图形的黄杨，站在台阶上望去如一处处浮雕。这是与前首相丘吉尔同时代的法国园林设计大师迪歇纳设计的水景园。

　　在自然主义景色的花园里罕见的雕塑装饰，这里却满目皆是。中央是一个‌小型河神喷泉‌，据说灵感源于贝尼尼在罗马纳沃纳广场的设计 ‌‌。

　　喷泉的四角，还各有一尊古希腊女神的雕像。

　　在水景园靠近宫殿的地方，是一道阿特拉斯雕像壁龛。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擎天的泰坦神，壁龛间以其雕像的托举姿态作为拱廊的装饰柱。 每个壁龛内是三层叠式喷泉，喷水逐级落下，汇入下面长方形水池，形成连续的水景效果。 充分展现出布莱尼姆宫园林布局的缤纷多姿。

　　水景园的西边即是格里姆河。沿河北去，又是那位被誉为“万能布朗”的作品。他在河中建造了堤坝，蓄起了两片湖泊。从高处看，宫殿左前方的湖泊像一只展翅的蝴蝶落在草坪上，两翅之间是一座小桥连接宫殿与河对岸的牧场。

　　这个季节湖畔偶有水鸟掠过，或者钓鱼人起竿的声响，却不曾惊扰这幅英国乡村画卷。走在这里让人想起中国的古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是跨越时空的静谧与美感。

　　网上常看到人们拿布伦海姆宫与凡尔赛宫相比，其实皇家宫殿大都在强调‌绝对王权的秩序与几何对称‌，建筑轴线明确、路径笔直，花坛、喷泉皆按数学比例布局，营造出‌威严、冷峻、仪式化‌的皇家气派‌‌。凡尔赛宫即如此，它是国家权力的物理中心‌，虽也兼具宫廷生活功能，但仍处处体现出法国古典主义园林“人工征服自然”的理念。而布伦海姆宫则融合‌了巴洛克的壮丽与英国自然主义的田园风‌，被人们称为“自然主义的凡尔赛宫”‌‌。建筑与湖泊、草地、树林融为一体，充满和谐、宁静的生活气息‌，可居可游。

　　来到布伦海姆宫后才明白为什么英国文学中的“庄园题材”经久不衰，为什么英国的贵族们特别愿意做个“乡下人”！这样的乡下人谁不想做？然而，人类从乡下走来，想再回去，却没那么容易！此乡下已非彼乡下也！想起我们国内那些有着浓郁自然风光的乡村正在劈山伐林地建设，好惋惜！

　　我们绕着宫殿四周的园林、湖泊转了一圈，没有时间再向更远处游览，布伦海姆宫的确太大，它的总面积8.5平方公里，是白金汉宫的40多倍，我国故宫的11倍。布伦海姆宫非宗教、非王室却被称为“宫”已属罕见，面积还远远超过王宫，这在中国便是“僭越‌‌”，却是300年前女王给予的“国家赏赐”，那时正是我们的清朝康熙年间。康熙连亲王府屋顶的瓦片都限制在绿色上；太子胤礽仅仅因为“饮食服御僭越逾制”而被废。可见中英两国的皇权逻辑、贵族制度还是不同的。

　　离开庄园时，冬天的阳光照耀着每一片土地，每一片树叶，和煦温暖。在这个曾出现过两位称得上“国父”级人物的“圣地”，没有看到“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甚至游人寥寥，英国人似乎不重视爱国主义教育。

　　198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布莱尼姆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作为“巴洛克建筑与园林艺术的杰出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