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52年的冬天,父亲等二百多名公安干警为了都市的平安,调离了上海市公安局。来到了苏北大丰,四岔河。创建上海市司法局,劳改局,上海(劳改)农场。随后父亲带着母亲和我们全家从上海也迁到了苏北,大丰,上海农场。母亲说“当时的农场是一片荒凉,到处杂草咸蒿从生,野兽满地跑,到处是水汪。大丰的气候是:大风三六九,小风天天有,当地的老乡有一句顺口溜,棒打兔子瓢勺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我们家住的是三角棚,睡的是地铺,喝的是咸水,吃的是杂粮,那就是我们这一代童年生活的写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7年第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要归校了,看母亲的脸色不太好,总是泪汪汪的,大概有什么心思。我跟母亲说准备回校了,因为晚饭定在学校吃,去晚了就要饿一夜。这时母亲的情绪更激动了,拉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放下,她脱下身上那件夹袄,要给我穿上,这还是1958年外婆从青浦来农场带给母亲的丝棉夹袄。我说:“妈,我不冷,您自己穿吧,您近来身体不好,中午饭都没吃几口。”母亲还是执着地把夹袄给我穿上了,又从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钞票,装在我的口袋里。我没见过这种钱,也不知道它的面值,能买什么东西,母亲从来没有给过零花钱,我更不会用钱。母亲又拉住我的手,对我说“要我听俩姐的话,带好弟妹”,我说知道了,母亲最后又说:“也不知道你父亲现在的情况,他在时丰小东村,如果问到路,放学有空就去看看他……”,“知道了,妈,我走了,您多保重”。母亲站在门口流着泪,默默地送我上了大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校第二天上早自修课时老师叫我的名字:“你姐打电话来叫你到四岔河门市部门口去,她在那等你”,我赶紧跑到门市部,看见姐正在门口等着,她的双眼红肿,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姐说:“咱们回家去,妈病了!”我说:“噢,昨天妈还给钱了”,我拿出那张黑色的钞票交给了姐,才知道是张一元的人民币。这时姐又哭着说“我这还有刚发下来的生活费没给妈呢,就用这钱买点菜,再买点妈爱吃的云片糕,给弟妹再买点糖饼干什么的”,我们在农场门市部买了一包云片糕,一包饼干,几块水果糖,二圈挂面,到小街上又买了一斤多猪肉、几个鸡蛋就匆匆回家。</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家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半闭着眼睛不停的摇头,弟弟妹妹都跪在母亲的床前哭喊着“妈妈啊!妈妈啊!”这时我才知道真相,一早天还没大亮,弟妹都在熟睡中,母亲投入庆丰分场的中心河里!由于穿着棉袄棉裤,河上又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母亲瘦弱的身子一时没有沉下去,正好有一位庆丰机耕队的老师傅路过看见,赶紧跳下河去救起母亲,母亲这才幸免一死!我们一家人抱头痛哭,呼喊着:“妈妈,妈妈啊!”姐拿热水喂母亲,母亲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渐渐回过神来,睁开双眼盯着我们,泪水流淌,我们又都哭了。母亲用冰冷的手扶摸着我们,我们一个个给母亲亲吻,我们无言回答妈妈,大家都一个心愿,母亲活着比什么都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侯外面的天己经黑了,点亮家里的灯,姐这才想起还没做饭呢。淘了米煮了饭,又把肉切了放在锅里烧。我们都没有感到饿,姐给妈妈喂了米汤,妈妈的精神好了点,我们边吃饭,边和妈妈说话。“当——当——”,家里的台钟响了,已经九点了,弟弟妹妹睡了,我和姐还依偎在母亲的身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谁啊?”姐问,母亲说,应该是查夜的巡逻队吧,我打开了冂,一股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棉裤,戴着棉帽,脸上和眉毛挂了一层白白的霜,右手拿着一根树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那老头开口了:“宝宝,我是你爸啊。”“是爸爸!是爸爸!”我们太缴动了。爸己经一年多没回家了,母亲也吃力地从床上坐起,迎接父亲进屋,我给父亲拿了一把椅子,姐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又拿了毛巾给爸爸擦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说话了:“分场文革小组领导给了我一天假回家看看你母亲,这一路走急了……”姐赶紧给父亲端来了一碗饭,夹上刚吃剩下的几块肉,我又把刚吃剩的菜汤端了来,父亲很快就吃完了,我问爸饱了吗?父亲说家里饭菜太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父亲看着母亲那憔悴而又苍白的脸,只说了一句:“活着比什么都好”,之后就不说话了。父亲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很少听到他说话,当然,我们兄妹能与父亲接触的机会太少了,我们都是依着母亲而生活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我赶紧拿盆倒了点热水给父亲洗脚,当脱下父亲那双旧棉鞋的时候看到,那年姐拆了劳动手套给父亲织的白纱线袜子,己经被鲜血染红了。我想脱下父亲的袜子,父亲说不用脱了,等泡好脚以后再脱吧。爸爸洗完了脚,我去倒洗脚水,见那盆里的水都变红了,爸爸用树枝拐着那条在抗战中负伤的腿,归心似箭,一下子赶了20多公里路太不容易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一个劲的咳嗽,母亲说,老头那上来暖和暖和吧,听母亲这么一说,我就去帮他脱棉衣,但父亲就是不肯,还是在不停的咳嗽,我赶快帮父亲捶背,父亲“啊!”的叫了一声,显得非常痛苦,吓得我直往后退。母亲问:“怎么啦?老头,背上又痛了?”父亲说不疼不疼,还是一个劲的咳嗽,母亲知道父亲的胸和肺上有枪伤,那是1938年3月在台儿庄战役中负的伤,就不再问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大半个小时,母亲又开口了,老头还是上床暖和暖和吧,我赶紧过去帮父亲脱棉衣,这次他没有拒绝,当我把棉衣脱下来的时候,看见父亲那件旧衬衫的背后有三道长长的血印,我和姐都看到了,异口同声的问:“爸,怎么啦?这怎么有血印?”父亲说,那是走路走急了摔的,母亲说,怎么能摔到后背上呢?就赶快爬起来,拉开了父亲的白衬衣。啊!那三道长长的鞭伤血痕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母亲又帮父亲脱下了棉裤,那腿上也留下了几条深深的紫血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都问父亲怎么会这样呢?是谁打的?父亲昂着头仰望屋梁,一声也不响。我们大家都明白了,父亲这一年多过得太不容易。我们赶紧把父亲扶上床盖好了被子,拥着父亲哭泣,母亲也落泪了。我们都知道父亲是不会流泪的,他的眼泪早在几十年前已经流干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37年初,西安事变之后,宋哲元的29路军,37师,110旅何基丰旅长的部队在父亲的家乡招子弟兵参加抗日救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保家卫国,(同时为治疗奶奶的眼病,奶奶得了白内障眼病,已经看不清楚了,找了一位德国大夫,能治好奶奶的眼病,治疗费要10块光洋,但10块光洋在我们家是一个天文的数字。国军参军每位能得二块光洋,父亲等兄弟五人参加了抗日的部队,同时也有钱给奶奶治眼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随大哥,二哥,三哥和唐哥五人参加了宋哲元的29路军,37师,110旅219团第三营的部队。营长是坚守卢沟桥的抗日英雄金振中。</p><p class="ql-block">在那八年抗战中,有多少战友倒在了他的面前,父亲的三个兄弟,都为国捐躯了,父亲在1937年年,七七事变和1938年台儿庄大战中二次负伤。父亲是抗日战争胜利后兄弟五人,唯一看见抗日战争胜利曙光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看见的流血的场面太多了,经历的血腥场面太大了,流下这一点点血,对父亲来说太微不足道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已经很晚了,快到下半夜了,母亲睡着了,我和姐姐坐在父亲的床边陪伴,一点睡意都没有。“喔喔,喔”,谁家的公鸡叫了,母亲也醒了,父亲穿上衣服又要归队了,我们都拖着父亲不让他走,母亲对我姐说:“快,去煮两碗面,再打两个鸡蛋,让你父亲吃了能赶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家都担心着父亲的伤腿病脚,怎么走那么远的路,我突然想起了家里的自行车,说我用自行车送父亲去,我姐说她送,母亲开口了:“还是让你弟弟送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噢,不马上就要上班了,你弟弟已经是我们家的男子汉了,是大人了,能担起我们家的重担了!”第一次听母亲说我已经长大成人是男子汉了,那一股高兴的劲油然而生,我浑身是劲,拉开了棉衣,对着父亲和母亲说,你们看我的肌肉。这时母亲的脸上有了笑容,开始有点红润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亲很快的吃完了面,父亲没吃蛋,把两个鸡蛋都夹到了我的碗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父亲扶上了车,飞快地骑向时丰方向,到了时丰六队的小桥边,父亲叫我停下,我说再送你一段吧?父亲就是不肯,我知道父亲怕我骑累了,我只能默默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驼一驼慢慢的向时丰小东村方向走去。我擦干了眼泪,骑着自行车回家了,那一别又是六年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1972年,父亲才恢复了自由,我们一家又团圆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父亲来农场后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都得到了平反,那些在文革摧残我父亲的打手,和迫害了大批老干部的凶手都被定为三种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为什么会投河自尽呢?</p><p class="ql-block"> 1953年,总场门市部要在各分场筹建分部,母亲参加了招聘营业员的考试,以全场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了(母亲说,考语文,数学,珠算,对我这个高中生来说太简单了)。母亲随父亲一直在各分场的门市部工作,分场的文革小组,给母亲办学习班,要母亲交代在门市部工作的贪污情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母亲说门市部的账每个月底都有总场门市部的领导来盘账,这么多年都是盘平的,而且还有少量赢余,怎么会贪污呢?他们非要母亲交代贪污了800元的罪行,如果不交代就不能回家,家里还有我弟弟妹妹等着她做饭呢,母亲被逼无奈只能胡乱的交待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来农场给了两百元、三个姐姐家里有事每人寄了两百元……”这样交代了800元,就能回家给孩子们做饭了。事实上母亲的爸爸早在解放前就死了,外婆就生养母亲一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三个姐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但是过了没几天,他们又来找母亲了,说贪污了800元,那就一定有1000元,叫我母亲继续交代,母亲被逼走投无路,只能投河自尽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海市,上海农场,我们祖孙三代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这一块土地留下了父母心酸的的历史!父母把一生都贡献给了这一块土地,抓起农场那块黝黑的土地,他能留下父母的心血和汗水!</p><p class="ql-block">如今父母已经作古,我携带全家继承了父母的意志,在农场这块土地上奋斗了六十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60年一个甲子的轮回,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发生在这块土地上!有多少催人泪下的故事使我终身难忘!</p><p class="ql-block">5月20日母亲节快要到了,我借美篇这一个平台再次拾起这一篇文章,寄托我们对父母的哀思!</p><p class="ql-block">祝天上的父母,平安!长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故乡一四岔河上海农场(监狱)</p><p class="ql-block">领略过都市繁华的风貌</p><p class="ql-block">行走在茫茫人海的步行街</p><p class="ql-block">但是 心中总是无法忘记的</p><p class="ql-block">还是你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潮起潮落的黄海之滨 浑黄泥沙</p><p class="ql-block">盐碱滩涂</p><p class="ql-block">阵阵带有咸腥味的海风</p><p class="ql-block">那甜中还带有咸的四岔河水</p><p class="ql-block">父子两辈奋斗了一生的四岔河(上海农场监狱)</p><p class="ql-block">你就是我的故乡</p><p class="ql-block">之今还在我记忆里的故乡</p><p class="ql-block">每次走近你</p><p class="ql-block">我都有“近乡情柔怀”的踌躇</p><p class="ql-block">每次面对你</p><p class="ql-block">我都会沉醉于你熟悉的气息</p><p class="ql-block">每次离开你</p><p class="ql-block">我总是泪流满面</p><p class="ql-block">因为你是我一生眷恋不舍的故乡</p><p class="ql-block">我把一生都献给了你</p><p class="ql-block">六十年</p><p class="ql-block">一个甲子的轮回</p><p class="ql-block">有多少催人泪下的故事在这里发生</p><p class="ql-block">这块土地养育了我们三代人</p><p class="ql-block">这块土地上永远留下了父母的伤痕和脚印</p><p class="ql-block">这块土地更是延伸我们二代三代人的热土</p><p class="ql-block">同时我们三代人为这块土地甘洒热血和汗水</p><p class="ql-block">那几间老房子依然在风雨中屹立</p><p class="ql-block">父母的坟茔却已是草木峥嵘</p><p class="ql-block">那茫茫的芦苇荡茅草地伴随着我成长</p><p class="ql-block">这里的海风咸腥让我更加坚强</p><p class="ql-block">如今 </p><p class="ql-block">我已不是那个捕鱼摸虾的小男孩</p><p class="ql-block">你也早就褪去沿海滩涂的沧桑</p><p class="ql-block">今天,两鬓斑白的我们又回到了故乡</p><p class="ql-block">苏北上海农场四岔河,你是我的第二个故乡,是我追思寻梦的故乡,我曾魂牵梦绕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