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识昆明大观楼长联》

闲云野鹤

2026年4月自驾游途经昆明，昆明大观公园中的大观楼因孙髯翁的长联而闻名于世，所以，大观楼是必须重点欣赏的。

大观楼位于昆明大观公园近华浦内，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现存建筑系同治三年（1864）改建，为木结构三重檐四攒尖顶式楼阁，楼高三层18米．面阔17米，进深10米，造型古朴典雅，彩绘及木雕具有鲜明的地方风格，楼濒临滇池，可揽湖光山色之胜，被誉为"省城第一名胜"。

楼前悬挂由清乾隆寒士孙髯翁撰文、陆树堂书丹的180字长联，每联90字，上联写滇池风物，下联写云南历史，情景交融、文采飞扬，被誉为"古今第一长联"，名楼名联相得益彰。

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副悬挂于大观楼的“古今第一长联”，是孙髯翁融铸了山河气象与历史哲思的旷世之作。上下两联分别从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展开，形成宏大而深邃的艺术整体。

上联：骋怀空间——天地壮游的诗性舒张

气象开阖，吞吐山河

开篇“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如天地初开，以俯仰宇宙的视角将湖山尽收。“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将自然之景升华为胸中块垒，在物我交融间，展现了文人面对浩瀚自然时生命的敞亮与舒展。

意象飞动，赋形以灵

“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以奔腾的金马、翔舞的碧鸡、逶迤的蛇山、翩跹的鹤山，点化昆明四围山峦为神性生命体。此“以动写静”之法，使地理格局跃然纸上，暗合“天人感应”的传统山水观。

视角流转，收放自如

自“趁蟹屿螺洲”始，视角由宏大叙事转入精微描摹：风鬟雾鬓的洲渚，翠羽丹霞的点染，再到“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铺陈出的四时风物长卷。这蒙太奇般的意象叠加，宛如一幅青绿山水手卷徐徐展开，最终在“莫辜负”的慨叹中，将对永恒自然的礼赞，化为对当下生命体验的挚爱。

下联：沉思时间——历史虚无的哲学洞见

结构匠心：史诗的收束与超越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将上联的浩瀚空间骤然收束为心头一点，拉开历史沉思的序幕。“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以十六字剪辑四朝功业，如断代史般磅礴而苍凉。结尾“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则以四个渐次岑寂的意象，从历史巨响归于生命在清晨醒来的刹那触感，完成从宇宙时空到个体存在的哲学回归。

艺术境界：虚笔成谶，对仗见沧桑

下联意象如“断碣残碑”“苍烟落照”“疏钟”“清霜”，皆具残逝、清冷、孤独的特质，与上联的辉煌灵动形成张力。在“珠帘画栋”对“暮雨朝云”、“断碣残碑”对“苍烟落照”的工稳对仗中，人事繁华与自然永恒、短暂功业与终极虚空的对比，被渲染得淋漓尽致。

思想锋芒：超越时代的史观与个体觉醒

在乾隆盛世断言“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都付与苍烟落照”，无疑是对传统颂圣文化的冷静反叛。孙髯翁以一介布衣，藉“渔火”“秋雁”“清霜”等平民化意象，构建了一种去中心化、反英雄史观的审美判断。“一枕清霜”更将千年历史之重，落在个体生命的细微感知上，透露出存在主义式的生命自觉。

特殊形式：从左至右的阅读隐喻

笔者认为下联一反如上联传统的竖版“从右向左”的阅读习惯，改为“从左向右”竖读顺序，在此语境中尤富深意：它引导视线如历史长河般从左（过去）向右（未来）不可逆地流淌，最终止于“一枕清霜”，形式本身即暗喻了时光逝川与终极寂灭。在晚清“西学东渐”的背景下，下联的排版方式是否成为传统书写与现代阅读习惯交锋的无声见证？

此长联的卓绝，在于其架构汁的完美对称与意蕴上的深刻递进。上联以空间展开，极写江山之胜，意气风发；下联以时间收束，慨叹历史之空，沉郁顿挫。二者共同构成了一曲时空交响的壮丽悲歌。

历史语境与重立深意

长联由岑毓英于同治五年（1866年） 题写，并于光绪十四年（1888年） 重立。彼时清王朝内忧外患，所谓“同治中兴”光环渐褪。一位平定云南、见证帝国晚景的重臣，选择在此时此地重立这幅道尽“伟烈丰功终归苍烟落照”的长联，其行为本身已超越风雅，不啻为一记关于历史盛衰周期的深沉警钟。蓝底匾额如凝固的夜空，金字则如划过夜空的星芒，璀璨而苍凉。

大观楼长联，是孙髯翁以如椽巨笔，在滇池之畔完成的一次“文学的远征”。上联骋怀，是生命对天地壮美的热烈拥抱；下联沉思，是心灵对历史虚空的澄明观照。它不仅在清代楹联中一空依傍，构建了史诗般的时空叙事，更以一份穿越时代的凛冽清醒，启示后人：在永恒的山水与倏忽的功名之间，唯有对生命本身的审美与沉思，或许才是对虚无最真诚的抵抗。数百年间，这副长联已与滇池的烟波一同呼吸，成为彩云之南不朽的文化魂魄，完全无愧于“古今第一长联”的美誉。

道光年间，云贵总督阮元曾对该联进行修改，但后世普遍认为其“点金成铁”。

阮元改作（上联/下联）

上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凭栏向远，喜茫茫波浪无边。看：东骧金马，西翥碧鸡，北倚盘龙，南驯宝象。高人韵士，惜抛流水光阴。趁蟹屿螺洲，衬将起苍崖翠壁；更苹天苇地，早收回薄雾残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鸥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下联：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爨长蒙酋，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藓碣苔碑，都付与荒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鸿雁，一片沧桑。

阮元改作点评及对比

政治“消毒”意图明显：阮元作为清廷高官，认为孙髯翁原联中“英雄谁在”、“断碣残碑”等句含有对清朝不满的“负能量”，因此试图通过修改消除原作的悲凉感，进行政治“扶正”。

字词改动引发争议：

阮元将“神骏、灵仪、蜿蜒、缟素”改为具体的山名“金马、碧鸡、盘龙、宝象”，虽有据可查，但失去了原作的想象力和文采。

将“苍烟落照”改为“荒烟落照”，将“几行秋雁”改为“两行鸿雁”，将“一枕清霜”改为“一片沧桑”。原作的冷峻与空灵被削弱，显得更为板滞。

下联中的“爨长蒙酋”是对云南古代少数民族首领的称呼，在当时含有轻蔑之意，严重伤害了云南文人的感情。

历史公案评价：阮元改联后，云南文人极为不满，讽刺其“腌菜萝卜葱，阮烟锅不通；擅改古人对，笑煞孙髯翁”。毛泽东对此也持否定态度，在读到阮元改联时批注“死对，点金成铁”。阮元离任后，当地人立即撤下改联，恢复了孙髯翁的原作。

同在大观楼的这副对联虽不及孙髯翁长联的磅礴与深刻，但亦有其特定的历史意蕴与艺术价值，可视为大观楼文化景观的一个精致注脚。

上联“蛟宫拔起千层浪”：以“蛟宫”（龙宫、水府）喻指滇池深处，用“拔起千层浪”描绘出湖波汹涌、气势撼人的动态景象，侧重于展现滇池自然力量的雄奇。

下联“龙翰颁来万里香”：“龙翰”是对皇帝墨宝或诏令的尊称，“颁来”意为赐予。此句意指皇恩浩荡或文明德政，如芬芳远播万里，侧重于歌颂人文教化的深远影响。

上下联一“景”一“文”，一“动”一“播”，共同构成了对大观楼所在地既具壮丽自然，又沐文明教化的整体赞美。

从图片看，对联以黑底金字、精雕边框的形式呈现，悬挂于朱柱碧瓦之间，与精美的窗棂、斗拱彩画相映生辉，整体庄重华美，符合官式建筑的典雅格调。

其内容与形式，共同融入大观楼这一著名景观的整体氛围中，成为游客领略该地历史与建筑美学的一个组成部分。

大观楼公园因大观楼而得名，国内因建筑物而得公园名的还有很多，但因对联闻名于世的历史建筑仅此一例，有兴趣的朋友到昆明后也一定不会放过这首长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