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暖访北中医：一场穿越三千年的本草之旅

子轩

四月的北京，天光澄澈如洗。踏入北京中医药大学内的中医药博物馆，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古老智慧的大门。这里并非静默的文物仓库，而是一处活态传承的学术现场——从甲骨卜辞中的“疠”“痘”，到《金匮要略》泛黄纸页上的药方；从商代历法表中精密推演的干支纪日，到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槟榔与花椒——时间在此折叠，文明在此呼吸。

“中医药博物馆”六字之下，十余块牌匾并列高悬：“全国中医药文化宣传教育基地”“北京市科普基地”“中药饮片实训基地”……它们无声诉说这方空间的多重身份：既是殿堂，亦是课堂；既藏古器，亦授真知。

馆内有二个展厅，分别为中国医学史展厅（四层）与中药展厅（三层）。

我们先来到四层的中国医学史展厅。

巧遇一群博物馆志愿者在参观学习，有老师带队讲解。于是跟在队伍后门旁听。

讲解提到，中医起源于巫，即“医源于巫”。“医”的繁体字“醫”由“殹”与“酉”组成，而其异体字“毉”则由“殹”与“巫”构成。《广雅·释诂四》明确记载：“医，巫也。”这表明在古代，“医”与“巫”本为一体。

甲骨文中对疾病的记载，象形文字跃然纸上。

《诗经·周南·芣苢》写道：“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芣苢即车前草，幼苗嫩叶可食用，种子和全草可入药。《诗经》中提及的百余种植物、动物等，被后世中医药体系确认并沿用至今的约有100余种，如芣苢（车前草，利尿通淋）、卷耳（苍耳子，通鼻窍）、蒹葭（芦苇，芦根清热生津）、木瓜（皱皮木瓜，舒筋活络）、艾（艾叶，温经止血）、葛（葛根，解肌退热）、荇菜（荇菜，清热解毒）等。

《黄帝内经》对酒亦多有记载，如汤液醪醴（专论药酒）、左角发酒（治尸厥）、鸡矢醴（治鼓胀）及寒痹熨法（外用药熨）。

书中还提出“东方用砭石、南方用针、北方用灸、西方用毒”。早期的砭石虽粗糙，却很实用。

扁鹊原名秦越人，春秋战国时期著名医学家，被《史记》列为首位立传的医家，首创“望闻问切”四诊法，反对巫术迷信。但汉代起出现了人首鸟身的扁鹊像，以表达对其医术的崇敬与神化——如曲阜孔庙藏扁鹊画像石拓本所示：扁鹊人首鸟身，一手诊脉，一手持针。

医圣张仲景其《伤寒杂病论》是中医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药具备的经典著作，后世整理为《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两部典籍。

外科始祖华佗尤擅外科与麻醉（麻沸散），并创立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与神态，结合中医理论，达到强身健体、防病治病的效果。

展厅中展示的金银针确实很粗，应属九针中的豪针。

西汉医工盆的出现，最早将医疗用具与生活用品分开使用。

刘胜墓中出土的医工盆与金银针、铜药匙、药量、银灌药器等共同构成‌迄今最完整的一套西汉医疗器具‌‌‌。

王叔和讲寸口脉归纳为24脉，并立七表（浮、芤、滑、实、弦、紧、洪）、八里（微、沉、缓、涩、迟、伏、濡、弱）、九道（长、短、虚、促、结、代、牢、动、细）之名目。

我们在影视剧中常常看到听到太医给某位妃嫔把到滑脉：“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有喜了”。滑脉来流利圆滑，如珠滚盘，除了主妇女妊娠，还主痰饮、食滞、实热等症。

隋代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是‌现存最早的病因证候学专著‌。

医道双修的葛洪，其《肘后方》讲究简便效廉。

医史展厅用大量实物勾画了中国从原始社会、夏商周直到近代民国时期，我国中医药发展的脉络以及各时期突出的代表性人物。

展厅中央立着一尊仿宋针灸铜人，高约一米八，全身所有穴位均做有标记，构造别具匠心，由四个部件拼接而成，分散便于搬运，组装后浑然一体。这是一件复制品，由南京博物院按照清代光绪年间太医院的铜人复制而成。历史上，此铜人曾随国运辗转：1925年移交故宫博物院，1933年春随第三批文物南迁至南京博物院，1958年又回到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据传，这尊铜人是仿北宋医家王惟一铸造的“天圣铜人”而制，但世事沧桑，王惟一亲手所铸的两具铜人早已在朝代更替与战火中不知所终。古代针灸铜人既用于教学，也用于考试——考试时，铜人体表涂满黄蜡，体内灌满水银（或水），学生刺中穴位，水银便会流出；若不中，则针不得入。如此，老师可准确检验学生的针刺水平。

这是一具慈眉善目菩萨面的桐人。

另一件“镇馆之宝”是清代的圆形百眼柜，通高170厘米，直径87厘米，通体黑漆。上半部分有35个三角形药斗，每斗可盛放4种中药，屉面贴着手写药名标签，抽屉把手为金漆蟾蜍或寿桃样式，寓意多子多福、长寿。下柜有7个柜门，绘有神农、扁鹊、华佗、李时珍等古代名医图像。柜顶题有“长澄老铺仁和堂，越都陆分号”及“岁次乾隆廿八年麦熟斯仁褟，造好自珍传”等字样。

此外，还有“北有同仁堂，南有陈李济”之说的陈李济药店缩影。

再次驻足于序言墙前，“中国医学史”五字沉静有力。展墙间，《山海经》中的病名赫然在目，“癞”“痈”“瘴”等四十余症，依发病特征命名，已见系统思维雏形。商代历法表旁，《夏小正》的物候记载与浑天仪图样相映，印证“天文历法为古代最早科学”之论。而“六气致病说”插画中，医者围榻诊脉，风寒暑湿燥火六邪跃然纸上——原来《黄帝内经》的哲思，早已化作床边的药炉温度。医工盆遗存、金银针唐时精工、陶罐铜勺静卧展台，扁鹊脉学、张仲景辨证、华佗外科、葛洪炼丹……器物无言，却将“医乃仁术”的千年实践刻进青铜与陶土。尤其是那尊针灸铜人，周身穴位密布如星图，恍惚间可见宋代太医署考官以汞注穴、覆铜衣而试弟子的场景——此非传说，而是实打实的国家医学考试标准器。

移步三层的中药展厅，仿佛进入草本世界的奇妙图鉴。

展厅综合陈列了常用中药600余种、2000多份标本，有些中药材甚至比黄金还贵。你可以看中国中草药地图，玩互动展品，闻中草药独特的气味。27年的野生党参、巨型人参标本摆得满满当当；罕见的驴宝、马宝、牛黄等“动物结石药材”实物陈列在册。还有一块11公斤的天然朱砂原矿，堪称“中药界的活化石”。分类展区按动物、植物、矿物分类，展出千余种标本，既有枸杞、陈皮、山楂等常见药用食材，又有人参、阿胶、虫草、灵芝等名贵药材，以及药用植物保色腊叶标本与树脂包埋标本。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门口展柜里一块圆滑光润、蛋青色附有丝丝杂纹的石头格外引人注目——这是马宝，即马胃肠道中的结石。动物结石在中药中具有解毒、开窍、镇惊、化痰的功效。这块马宝直径达11厘米，重1150克，极为难得。

自然界实在有趣，万事万物不离阴阳：有雄黄就有雌黄，有阳起石就有阴起石。

“闻香识药”互动体验将现代展示技术与中药性状相结合，参观者可通过嗅闻药香来辨识中药。

现代科技的滚动电子触屏，可任意点击一味药，深入了解其诠释与传说故事，对小朋友来说或许更有趣味。

走道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微景观——北京毛猴，极大地吸引了我的兴趣。毛猴是老北京的传统手工艺品，2009年列入北京市级非遗，它与中药铺渊源极深。

相传清朝道光年间，宣武门外骡马市大街的南庆仁堂药铺里，有个小伙计被账房先生责骂后，晚上摆弄药材时发现：蝉蜕的尖脑袋和细四肢，像极了尖嘴猴腮的账房先生。他灵机一动，用辛夷（玉兰花过冬的花骨朵，毛茸茸的像猴身）做躯干，蝉蜕做头与四肢，白芨熬成胶做粘合剂，木通做斗笠——一个“账房先生”就这样诞生了。师兄弟们看了哈哈大笑，说真像。

离馆时回望，“杏林春暖”四字书法悬于白墙，笔意酣畅。校区石景观上刻着“熟地当归”四字，引人驻足深思（竟忘记拍照了）。我忽然懂得：所谓传统，并非要人跪拜旧物；而是像这满馆草木金石——根扎三千年沃土，枝叶却始终向着当下伸展。